“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
倘若真的让这位秦王实现了天下一统的野心,以他这般性格和手段,恐怕普天之下,所有的臣民,都将成为他一人之下的奴仆!整个天下,将变成一个巨大的、只有他一个声音的囚笼!不会有真正的士人风骨,不会有百家争鸣的活力,只会有绝对的服从与冷酷的律法。那样的“太平盛世”,真的是他尉缭所期望看到的吗?
想到这里,尉缭不禁打了个寒颤。夜风吹在他身上,带来刺骨的凉意。
“不可与久游。”
一个明确无误的结论,浮现在他心中。不能长久地陪伴在这位君王身边!不能将自己的命运,与这样一位“虎狼之主”牢牢绑定!伴君如伴虎,而嬴政,恐怕是比寻常虎狼更加危险、更加难以揣度的存在!
去意,如同藤蔓,在这一刻悄然滋生,并且迅速蔓延开来。
他环顾这间华丽得如同金丝鸟笼的馆舍,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冷笑。这无上的礼遇,这煊赫的“国尉”之位,在旁人眼中或许是梦寐以求的巅峰,但在他眼中,却已然变成了烫手的山芋,甚至是……催命的符咒。
然而,他现在能立刻就走吗?
尉缭缓缓踱步,沉思着。不能。至少现在不能。他刚刚献上策略,深受“赏识”,若骤然离去,必然引起嬴政的震怒和猜忌。以嬴政的性格和秦国的力量,他尉缭就算逃到天涯海角,恐怕也难以安生。而且,他尉缭毕竟是一位胸怀韬略、渴望验证自身所学、在历史舞台上留下印记的士人。那套“拆屋”战略,是他毕生所学所思的结晶,他也想亲眼看看,这套策略能否真的撬动天下,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局面。
“或许……”尉缭停下脚步,目光透过窗棂,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当先助其奠定胜局,待大势已定,再……飘然远引?”
他做出了一个看似矛盾,实则深思熟虑的决定:暂时留下,充分利用秦国的资源和嬴政的信任,将自己的战略思想付诸实践,推动统一进程。但在过程中,需谨言慎行,不揽实权,不结党羽,保持超然的姿态。一旦秦国吞并六国的大势不可逆转,他便要寻找机会,功成身退,远离这即将到来的、由一位“虎狼之主”统治的、可能万马齐喑的“太平盛世”。
这个决定,既满足了他施展才华的抱负,也为他预留了保全自身的退路。只是,这条退路,在未来那位于权力巅峰、掌控欲极强的嬴政眼皮子底下,能否走得通?他这“智者之忧”,又能否最终转化为“智者之脱”?
一切,都还是未知之数。
但一颗疏离的种子,已经在这位刚刚受到极致礼遇的布衣奇士心中,悄然种下。他只待时机成熟,便要挣脱这看似华丽的樊笼,重归那自由的山野林泉。
而此刻,远在咸阳宫另一端的嬴政,或许正对着天下舆图,踌躇满志地规划着未来,全然不知他极力想要笼络的“帝师”,心中已然生出了去意。这对看似君臣相得的组合,其关系的裂痕,在最初的热烈之后,便已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