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嬴政求贤若渴的诏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魏国大梁的士人圈中激起了不小的涟漪。然而,对于那位身处漩涡中心、名为尉缭的奇士而言,这似乎并未引起太多的波澜。他既未表现出受宠若惊的狂喜,也未流露出清高避世的决绝,只是以一种近乎超然的平静,接见了来自秦国的使者,并在稍作沉吟后,便应允了西行入秦的邀请。这份淡定,反而让奉命前来征辟的秦使更加不敢怠慢,一路之上,礼仪周全,照顾备至。
当尉缭的车驾终于抵达咸阳时,嬴政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他没有安排繁复的接风宴席,也没有让尉缭过多休整,几乎是抵达的次日,便在咸阳宫的正殿,安排了这次至关重要的召见。
这一日,咸阳宫大殿的气氛,与往日朝会截然不同。百官并未齐聚,只有少数几位重臣,如李斯等人,被特许在场旁听。大殿显得比平日更加空旷肃穆,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在地面上投下清晰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与审视的紧张感。
嬴政高踞王座,玄衣纁裳,冕旒垂面,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殿门的方向。李斯垂手侍立在御阶之下稍远的位置,心情复杂,既有举荐成功的期盼,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忐忑。
终于,殿外传来通报声。紧接着,一个身影,在宦官的引导下,步入了这象征着天下权力巅峰的殿堂。
来人正是尉缭。
他的出现,让在场所有人,包括王座上的嬴政,都感到了一丝意外和……玩味。
他并未穿着士人常见的儒服或者任何彰显身份的华服,仅仅是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粗麻布衣,脚下是一双普通的麻履。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面容清癯,眼神平静如水,仿佛他步入的不是威严肃穆的秦王宫,而是自家闲适的庭院。
然而,就是这样一身朴素的装扮,却丝毫无法掩盖他周身那股不凡的气度。那不是权贵的傲慢,也不是文人的迂阔,而是一种源自内心强大自信与深邃智慧的沉静,一种洞悉世事后的淡然与超脱。他步伐稳健,目不斜视,径直来到御阶之下。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李斯都暗自捏了一把汗的举动——他并未像所有臣子觐见时那样行跪拜大礼,而是站定身体,对着王座上的嬴政,双手合抱,从容不迫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平辈或师友间的——长揖。
“布衣尉缭,见过秦王。”他的声音平和,不高不低,却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中,没有丝毫的怯懦或谄媚。
刹那间,大殿内一片死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侍立的宦官们脸色发白,李斯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如此倨傲,面对威权日重的秦王,这尉缭莫非是疯了不成?!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王座之上的嬴政,在最初的微微一怔之后,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怒意,那双隐藏在玉旒之后的眼眸中,反而迸发出了更加浓烈的兴趣和……一丝欣赏!
他见过太多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的臣子,也见过如吕不韦那般试图与他分庭抗礼的权臣,但像尉缭这样,以布衣之身,坦然行平辈之礼,眼神中毫无惧色,只有平静与智慧光芒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不正是他所寻求的、超越凡俗、不拘一格的真正大才应有的风骨吗?!
“先生不必多礼。”嬴政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赐座。”
宦官连忙搬来锦墩,放在御阶之下,位置甚至比李斯等人更靠近王座。这已是极高的礼遇。
尉缭也不推辞,坦然坐下,姿态依旧从容。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向尉缭,开门见山地问道:“寡人闻先生有高论,可解天下之势。今六国纷扰,寡人欲一天下,敢问先生,何以教我?”
他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抛出了那个困扰他已久、也是他最为关心的核心问题。
尉缭抬起头,迎向嬴政那充满探究与渴望的目光,脸上依旧是一片平静。他没有像寻常策士那样先歌功颂德,或者引经据典铺垫良久,而是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医师,直接切入病患的核心症结,言语简洁,却字字千钧:
“以秦之强,诸侯譬如郡县之君,本不足虑。”
这第一句话,便让嬴政精神一振!不是恭维,而是基于实力的冷静判断,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但紧接着,尉缭话锋一转,指出了最关键的危险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