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来自楚地的名士,与他探讨诗文哲理;
甚至还有一些神秘的方士之流,向他进献长生不老之术……
这些访客的到来,使得吕不韦的府邸在河南地面上,俨然成了一个小小的、独立于咸阳权力中心之外的“政治文化沙龙”。车马往来,冠盖云集,其热闹程度,甚至超过了许多在任的郡守府衙。
这种表面的“繁荣”,让吕不韦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依然身处权力的漩涡中心,依然对天下大势拥有着不容忽视的影响力。他沉浸在这种虚假的喧嚣中,用以麻痹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却又无法真正平静下来的心。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这虚假的繁荣所迷惑。
一直跟随他来到河南、对他忠心耿耿的老管家,看着府门前日渐增多的车马和各色人等,眉头总是紧锁着。他趁着给吕不韦送参汤的机会,小心翼翼地劝谏:“君侯,如今……不同往日矣。府门前如此喧闹,往来人员复杂,恐非善事。是否……稍微收敛一些,图个清静安稳?”
另一位深受吕不韦信任、颇有见识的门客司马空,也曾在一次私下交谈中,委婉地提醒:“文信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咸阳那位,正值壮年,雄心勃勃,最忌的便是……便是封疆大吏,尤其是像君侯您这样身份特殊的人,与山东六国过往甚密,徒惹猜忌啊!不若闭门谢客,研读经典,颐养天年,方为上策。”
这些劝告,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吕不韦心中激起了一圈涟漪,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何尝不知道其中的风险?但他无法忍受那种被世界彻底遗忘的孤寂。这种门庭若市的景象,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关注,是他证明自己“价值”的最后方式。他就像一个染上毒瘾的人,明知前方可能是万丈深渊,却依然贪恋那片刻虚幻的慰藉。
他或许会苦笑着对司马空说:“老夫如今一介闲人,不过与三五好友谈论文章,议论古今,还能惹出什么祸事?秦王……陛下他日理万机,岂会关注我这垂暮老叟?”
这话,与其说是反驳,不如说是一种自我安慰,一种刻意忽略危险的侥幸心理。
他选择性地忘记了嬴政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忘记了那位年轻君王在清除嫪毐、罢黜他时展现出的冷酷与决绝。他宁愿相信,自己已经付出了足够的代价,嬴政会允许他在这个角落里,保留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与“影响力”。
于是,文信侯府依旧热闹非凡,吕不韦依旧在宾客的簇拥和奉承中,寻找着那早已逝去的权力幻影。他就像一只被剪断了翅膀、却依旧在笼中努力扑腾、试图发出嘹亮鸣叫的孔雀,全然不知笼外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是何等的冰冷与不耐。
这惶惶不可终日的“安逸”,这虚假的繁荣,如同一座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华美宫殿,看似稳固,实则随时都可能轰然坍塌。而远在咸阳的那位君王,其耐心,正在这日复一日的“热闹”传闻中,一点点地消磨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