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炯炯,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矛头所指,昭然若揭。
“陛下!《春秋》有云:‘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他引经据典,将这句话重重地抛了出来,“举荐嫪毐入宫者,便是这祸乱之‘始作俑者’!其罪责,岂是一句‘失察’所能轻轻揭过?!”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这八个字,如同八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向一直沉默地站在朝班中、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吕不韦!
吕不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凉,宽大朝服下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如同针一样刺在他的背上。他死死低着头,盯着脚下冰冷的金砖地面,恨不得能找条地缝钻进去。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中衣。
渭阳君并未就此罢休,他继续慷慨陈词:“此人身为相邦,受先王托付之重,理当匡君辅国,荐贤黜恶!然其却举荐此等奸佞小人入宫,致使宫闱蒙尘,社稷几危!此等行径,岂是‘失察’二字可以搪塞?臣恐其……其心难测啊!”
“其心难测”!
这四个字,几乎已经是在公开指控吕不韦别有用心,甚至可能参与了嫪毐的阴谋!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御座之上那位年轻君王的反应。
嬴政端坐着,玉旒垂面,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没有立刻回应渭阳君这近乎指控的发言,既没有出言呵斥,也没有表示赞同。
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没有为吕不韦辩解半句。
在接下来的政务讨论中,嬴政的态度更是让所有人心知肚明。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遇到重大或疑难问题,会习惯性地询问一句“文信侯以为如何?”。他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跳过吕不韦,直接向站在稍后位置的李斯,或者其他的官员询问看法。
“李斯,关于新收复之韩地设郡事宜,你有何见解?”
“王绾,北地戎狄近来可有异动?”
李斯等人自然是谨慎而对答如流。而被冷落在一旁的吕不韦,则感觉自己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家具,布满灰尘,无人问津。每一次被忽略,都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抽打在他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尊严和摇摇欲坠的安全感上。
他知道,风暴并未过去,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公开的血腥杀戮,变成了无声的政治绞杀。大王虽然没有任何明确的表态,但这种日益加剧的冷落,以及宗室元老们越来越露骨的攻击,都清晰地表明:秋后算账,远未结束。他吕不韦,仍然是那个需要被彻底清除的“余毒”。
无形的压力,如同不断累积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吕不韦的心头,也笼罩在他那座日渐冷清的文信侯府上空。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虫,虽然那致命的毒牙尚未刺下,但挣扎的空间,正在被一点点地剥夺。
他还能在这张越来越紧的网中,支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