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伯。”嬴政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显得有些清冷。
“老奴在。”
嬴政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坚伯,你在宫中多年,阅历丰富。寡人问你,若欲对付那些盘踞在粮仓最深处、既狡猾又贪婪的硕鼠,该当如何?”
坚伯闻言,浑浊的老眼微微动了一下。他久居深宫,早已练就了闻弦歌而知雅意的本事。大王此刻突然问起“硕鼠”,绝不是在关心粮仓的损耗。他联想到近日宫中诡异的气氛,尤其是甘泉宫那边传来的些微风声,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他低下头,用那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回大王,粮仓硕鼠,最为可恶,不仅窃取粮秣,更传播疫病,遗祸无穷。”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说道:“然,此辈盘踞日久,熟悉地形,狡诈非常,若贸然惊动,恐其四散逃窜,钻入更隐秘之处,反而难以根除,甚至可能……反噬其人。”
他的话语带着老人特有的谨慎和智慧:“故而,老奴以为,若欲根除,首重耐心。需暗中观察,耐心等待,查明其所有巢穴通道,摸清其活动规律。待时机成熟,掌握其全部踪迹之后……”
坚伯抬起头,看了嬴政一眼,那眼神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锐光,声音也压低了些许:“……然后,悄然调动人手,堵死其所有可能逃窜之出路,断其粮草水源,最后……以雷霆之势,一举焚之!务求彻底,不留后患。如此,方能永绝后患,不致遗漏反噬。”
这番回答,与其说是在讲如何捕鼠,不如说是一套完整的、关于如何清除政敌的权谋策略!耐心观察,掌握全部罪证和关系网,切断所有外援和退路,最后发动致命一击,不留任何活口!
嬴政听着,那一直如同冰封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丝极其冰冷、却也带着一丝赞许的弧度。
他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远处那象征着太后居所的甘泉宫方向,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坚伯和小柱子的耳中:
“说得……很好。”
他顿了顿,重复并强调了那两个最关键的字眼:
“需要耐心。需要……一击必中。”
说完,他不再停留,也不再看坚伯,继续迈开步伐,沿着宫墙,沉默地向前走去。
坚伯躬身站在原地,直到嬴政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才缓缓直起身。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混合着忧虑和释然的复杂神情。他知道,这座看似平静的咸阳宫,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腥风血雨。而那位年轻的君王,已经做好了……狩猎的准备。
整个咸阳宫,仿佛被一种无形却巨大的压力笼罩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死寂,取代了往日的喧嚣(哪怕是压抑的喧嚣)。连最底层的宫人都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似乎都充满了紧张感,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压低声音。
甘泉宫内的嫪毐及其党羽,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安。但长期的顺风顺水和太后的专宠,让他们盲目自信,以为这不过是寻常的权力波澜。他们依旧我行我素,甚至在嫪毐的带领下,更加肆无忌惮,仿佛要通过这种张扬来对抗那无形的压力。
而赵姬,这位一切风暴的根源之一,则完全沉浸在嫪毐为她编织的虚假温柔乡和纵情享乐之中,对即将到来的、足以将她和她宠爱之人一同吞噬的毁灭性风暴,毫无察觉,或者说,不愿察觉。
死寂,笼罩着咸阳宫。
但这死寂之下,是年轻的秦王嬴政,那如同火山熔岩般不断积聚、压缩、等待着最致命爆发时机的……
雷霆之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