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诸位同僚,”吕不韦声音洪亮,充满了自豪与一种开创历史的使命感,“近日咸阳市门之事,想必诸位已有耳闻。臣,不才,蒙先王与大王信重,忝居相位,常思报效。然治国之道,非仅凭律法兵戈,更需文教昌明,思想统合。”
他顿了顿,享受着百官聚焦的目光,继续道:“故而,臣耗时数载,广纳天下贤才三千于门下,殚精竭虑,博采众家之长,去芜存菁,融会贯通,终成此《吕氏春秋》!”
他一挥手,几名相府属官立刻抬着一套用锦缎包裹、装帧极尽精美的《吕氏春秋》竹简,小心翼翼地呈送到御阶之前。
“此书,”吕不韦的语气变得更加庄重,他亲自解开锦缎,抚摸着那光滑的竹简,如同抚摸着自己的孩子,“乃臣与众贤士之心血结晶。其内容,兼儒墨,合名法,包罗万象,贯通天人!旨在为大王,为我大秦,提供一幅清晰无比、行之有效的治国宏图,一套放诸四海而皆准的统御圭臬!”
他转向嬴政,目光“殷切”而充满“期许”,语气近乎谆谆教诲:“愿大王能深研此书,细细品读,必能鉴往知来,明晓治乱兴衰之道。若能领会其中精髓,日后垂拱而治,天下可定矣!”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那群以相府门客身份跻身朝堂的官员们,立刻如同排练好了一般,纷纷出列,争先恐后地歌功颂德:
“相邦大人此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堪比古之圣贤!”
“《吕氏春秋》集百家之大成,实乃治国之宝典!大王得此书,如获明灯指引!”
“相邦呕心沥血,为大王、为大秦奠定万世之基业,此功此德,堪比周公辅政!”
颂声如潮,几乎要将大殿的穹顶淹没。其他的朝臣,无论是真心叹服,还是慑于权势,或是心怀不屑,此刻也都只能随大流地表示赞叹和钦佩。一时间,朝堂之上,几乎成了对吕不韦个人的赞美大会。
而端坐于王座之上的嬴政,自始至终,面色平静。
他看着吕不韦那志得意满的模样,听着那震耳欲聋的颂扬,目光最后落在了被内侍捧到自己面前的那套沉重、精美的《吕氏春秋》上。
竹简散发着淡淡的楠木香和墨香,触手冰凉而沉重。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竹简的表面。那上面雕刻着精致的纹路,代表着吕不韦无与伦比的财力、权力和……野心。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套书。
这是吕不韦向他,向整个秦国,乃至向天下人展示的一座文治丰碑!
这是吕不韦在炫耀其网络天下英才的恐怖能力!
这更是吕不韦试图在思想领域,也建立起绝对的权威,成为他嬴政精神上的导师,乃至最终的主宰!
《韩非子》教他,君主需独掌权柄,包括思想的权柄。而吕不韦,此刻正将这思想的权柄,包装在华美的“巨着”和“忠心”的外衣下,强塞到他的手中。
他抬起头,迎向吕不韦那看似恭顺、实则充满掌控欲的目光,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仲父……辛苦了。”
然后,他示意内侍将这套沉甸甸的《吕氏春秋》收下。
没有激动,没有感激,也没有明显的抗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然而,在他那平静的外表之下,一股冷流正在涌动。他倒要看看,这部被吹捧到天上的《吕氏春秋》,这座吕不韦精心建造的文治丰碑,究竟是真金不怕火炼,还是……外强中干的沙土之塔?
夜的帷幕即将落下,属于他一个人的、对这部“宝典”的审判,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