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也是微微一顿,随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鼓励和询问的笑容,转向嬴政,躬身道:“臣在。大王有何圣谕?”
嬴政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他强迫自己镇定,目光透过旒冕的玉珠,看向吕不韦:“此人……寡人似乎记得,其族中与蓝田马氏过往甚密。而马氏此前曾有强买民田、欺压乡里之讼案未清。任用此人,是否妥当?”
他的语气还带着少年的清亮,用词也尽量模仿着君臣奏对的格式,努力展现着自己的思考和有据可查。
吕不韦认真地听着,脸上始终保持着那温和而恭谨的笑容。待嬴政说完,他微微颔首,语气充满了赞许:“大王明察秋毫,关心吏治,实乃万民之福。”
先捧一句,然后,话锋一转。
“然,”吕不韦的笑容不变,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大王有所不知。马氏之案,乃其族中旁支个别人所为,与此人直系亲属并无干系。且此案已于去岁由廷尉署审结,首恶已惩处。此人本身,在现任职位上勤勉恳恳,颇得上官赏识。此次调任,亦是因其长于钱谷刑名,正可弥补该县之短。”
他微微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一些,仿佛在推心置腹,却又让殿内大部分人都能听清:“大王年幼,恐未深知其中错综复杂之利害关系。用人之事,需纵观全局,权衡利弊。此事……臣已深思熟虑,认为此人乃当前最合适之选。还望大王明鉴。”
一番话,滴水不漏。先是解释了“污点”已澄清,然后肯定了被举荐人的能力,最后,用“大王年幼,未深知利害”、“臣已深思熟虑”这样看似体贴、实则充满优越感和否决意味的理由,将嬴政那基于模糊记忆和直觉的质疑,轻轻松松地驳回。
语气,依旧是那么的恭敬,姿态,依旧是那么的谦卑。但那股不容置疑的意味,却像无形的墙壁,将嬴政隔绝在了真正的决策之外。
嬴政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对那个县、那个人、那个家族的了解,仅限于那一点模糊的印象,根本无法与吕不韦那看似无懈可击的“深思熟虑”相抗衡。
他看着吕不韦那恭顺却坚定的眼神,看着下方群臣那了然、甚至带有一丝微妙同情或看戏的眼神,一股冰冷的无力感,瞬间席卷了他。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沉的音节:“……准。”
内侍再次递上朱笔。他在那张纸条上,写下了与之前并无二致的“可”字。笔尖划过竹简表面的声音,在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朝会继续进行,吕不韦继续挥洒自如,群臣继续奏对如流。嬴政却再也没有开口。他只是端坐着,像一尊戴着王冠的雕塑,感受着那顶旒冕的沉重,那王袍的束缚,以及那御座之下,汹涌奔腾却与他无关的权力暗流。
当漫长的朝会终于结束,百官山呼“万岁”后依次退出大殿,偌大的正殿迅速变得空荡、寂静,只剩下一些侍立的内侍和依旧坐在王座上的嬴政。
小柱子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想询问是否起驾回宫。
嬴政没有动。
他缓缓地抬起手,看着手中那方沉甸甸、温润却又冰凉的玉玺。这是秦国最高权力的象征,能够调动千军万马,能够决定任何人的生死荣辱。方才,他就是用这方玉玺,在那一道道由吕不韦拟定好的诏令上,盖下了认可的印记。
拥有它,却无法真正使用它。
一种无比尖锐的讽刺感,混合着强烈的屈辱和愤怒,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傀儡”二字,究竟是何等滋味。
这冠冕堂皇的宫殿,这万人景仰的王座,对他而言,此刻更像是一座华丽而冰冷的囚笼。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殿内的光线逐渐变得昏暗,阴影从角落蔓延开来,将他和他手中的玉玺,一同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