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咸阳宫,这庞大的秦王宫阙,看似金碧辉煌,守卫森严,安全无比。实则,四面八方,都可能射来冷箭。有些是明枪,有些是暗箭,有些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他能够依靠谁?
父王?仲父?祖母?母后?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谁都不能完全依靠。能依靠的,唯有自己。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高感,混合着极度清醒的警惕,如同寒冬的藤蔓,开始在他年幼却早熟的心房中滋生、蔓延。他意识到,太子之位,并非高枕无忧的宝座,而是一个充满危机的漩涡中心。潜在的敌人,可能就隐藏在身边最熟悉、甚至是最亲近的人之中。
他必须更强大,更谨慎,更善于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和情绪,才能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环境中保护好自己,才能……有朝一日,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乃至掌控这整个庞大的国家。
小柱子终于絮絮叨叨地说完了他的“控诉”,也仔细地为嬴政涂好了药膏。他看着自家殿下依旧沉默不语,只是眼神比平时更加幽深难测,心里不禁有些打鼓,小声唤道:“殿下?您……您没事吧?是不是疼得厉害?”
嬴政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小柱子那充满担忧的脸上。小柱子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但他的能力和眼界,也仅限于此了。
“小柱子。”嬴政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奴婢在!”
“今日花园之事,”嬴政一字一句,清晰地吩咐道,“不必对外人提起。无论是父王、仲父,还是太后、母后那里,都无需提及。”
“啊?”小柱子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思议,“为……为什么啊殿下?他们那么欺负人!难道就……”
“照做便是。”嬴政打断了他,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小柱子看着嬴政那平静却深邃的眼神,所有的不解和愤懑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咽了口唾沫,低下头,讷讷地应道:“诺……奴婢知道了。”
嬴政继续吩咐,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是一道道冰冷的指令,刻入小柱子的脑海:“还有,从今日起,我的饮食起居,你需亲自经手,或是盯着信得过的老人操作,更加仔细查验,不得假手任何不明底细之人。”
小柱子的心猛地一紧,连忙点头:“奴婢明白!一定盯得死死的!”
“另外,”嬴政的目光扫过窗外,那里是层叠的宫墙和殿宇,“宫中园囿,尤其是人迹罕至、林木幽深之处,若无必要,少去。”
“……诺。”小柱子感觉自己的后背有点发凉。殿下这些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像是在防备着什么巨大的危险?这宫里,难道真的这么不安全吗?
吩咐完这些,嬴政不再说话。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手背上的红肿依旧明显,刺痛也一阵阵传来,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他拿起那卷几乎从不离身的《韩非子》,翻到了《孤愤》篇。
“智术之士,必远见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烛私;能法之士,必强毅而劲直,不劲直不能矫奸……”
韩非那冷峻的文字,此刻读来,字字句句都像是在为他此刻的心境做注脚。远见明察,才能洞察阴谋;强毅劲直,才能矫正奸邪。而在这之前,首先要学会的,或许是忍耐与隐藏。
他没有选择哭诉,没有选择依赖任何人去寻求所谓的“公道”。他选择了将疑虑和伤痕隐藏起来,选择了依靠自己的力量加强戒备,选择了在沉默中积蓄力量。
这种早期的不安全感和对周遭环境深刻的怀疑,如同一把冷酷的刻刀,正在进一步塑造着这位未来帝王的性格内核——多疑、果决、习惯于将一切掌控在自己手中,以及……那伴随他一生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他将独自面对这宫闱深处的暗流,直到他足够强大,能够将这所有的暗流,都纳入自己掌控的河道为止。
窗外,秋风掠过殿宇的飞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预示着,这个多事之秋,还远未结束。而某种更大的、关乎命运转折的阴影,似乎也正在遥远的天际,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