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焦急地看向儿子,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祈求,生怕他年少气盛,说出什么“法家至上,其他皆是糟粕”之类的狂言。若真如此,岂不是坐实了那些流言,彻底得罪了华阳太后和整个楚系势力?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年幼的太子身上。
嬴政握着筷子的手,在空中微微停顿了一瞬。他抬起眼眸,迎向华阳太后那看似温和、实则深邃的目光。祖母的问题,他并不意外。那些流言,他或多或少有所察觉。他甚至能感觉到母亲那几乎要实质化的紧张情绪。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地将手中的筷子放下,动作从容不迫。然后,他离席起身,面向华阳太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这个动作,让赵姬的心又是一沉,也让华阳太后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只见嬴政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坦然,声音清晰且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回祖母的话,”他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孙儿以为,术业有专攻,物各有所长。”
他先定下了一个包容且客观的基调,这让赵姬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
“屈子之《离骚》,”嬴政继续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文采斐然,情感炽烈,其忠君爱国之志,上下求索之精神,足以感天动地,流芳百世,实乃文章之极致,人间之至宝。”
他充分肯定了屈原作品的艺术价值和精神内涵,措辞恭敬,甚至带着欣赏。
华阳太后微微颔首,面色不变,静待下文。
“而庄周之《逍遥游》,”嬴政话锋流转,“思想玄妙超脱,汪洋恣肆,打破尘世桎梏,追求精神自由,其境界之高远,非常人所能及,亦是无价之瑰宝。”
他对道家代表的庄子,也给予了高度的评价。
听到这里,赵姬几乎要以为儿子转性了,懂得说漂亮话了。华阳太后的眼神也似乎柔和了些许。
然而,嬴政的“但是”即将到来。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份属于他自己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然,”他清晰地吐出这个字,目光依旧坦然地望着华阳太后,“文章之美,思想之玄,乃在于陶冶性情,启迪心智,丰富精神世界。而治国驭民,图强争霸,面对的是天下纷争、列国环伺之局,需法令划一,赏罚分明,令行禁止,方能凝聚国力,强兵富国,成就统一之大业。”
他将文学哲学与治国之术,清晰地区分开来。
“法家之术,正在于此。它或许不似《离骚》般华美动人,不似《逍遥游》般超脱物外,但它如同匠人之规矩,军中之号令,是整合力量、富国强兵最直接、最有效的工具。此乃当今时势之所需,并非文章之美恶、思想之高下可比。”
最后,他巧妙地将选择法家的原因,归结于“时势所需”,而非个人对楚地文化的喜恶评价。这既坚持了自己的立场,又避免了直接冒犯祖母的文化情感。
一番话,逻辑清晰,层次分明,既表达了尊重,又坚守了原则,可谓滴水不漏。
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
赵姬捂着胸口,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好险!儿子这回答,简直是走钢丝,但总算平安过来了!
华阳太后静静地注视着嬴政,看了他许久。眼前的孙子,身量未足,面容稚嫩,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锐利而坚定,透着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清醒与冷酷。
终于,华阳太后脸上重新绽开了笑容,那笑容看起来依旧慈祥温和,她轻轻拍手赞道:“好!说得好!‘术业有专攻’,‘时势所需’,政儿果然有见识,有主见,祖母心甚慰!”
她笑着对赵姬说:“你看,政儿年纪虽小,却已懂得权衡利弊,洞察时势,真是长大了。”
赵姬连忙赔笑:“太后谬赞了,他还差得远呢。”
宴席在一种看似更加融洽的氛围中继续,华阳太后甚至亲切地给嬴政夹了几次菜,问了些他读兵书的情况。
然而,在她那含笑眼眸的最深处,一丝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失落与疑虑,终究是悄然划过,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沉底后,那最后一丝不易看见的涟漪。
这个孙子,太有主见了。他的思维,他的逻辑,他的选择,都过于清晰和冰冷。他承认楚文化的价值,却明确地将它划归到“精神领域”,而在现实的权力与治国层面,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那条最直接、也是最无情的法家道路。
他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玄冰,难以融化,难以亲近。他尊她,敬她,但似乎……也仅止于此。他与她,以及她所代表的那个充满浪漫与激情、与她血脉相连的楚地世界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屏障。
他更像是吕不韦精心雕琢出来的一件作品,一件完美的、为秦国未来设计的统治工具,而不是一个可以承欢膝下、带着些许温情与依赖的孙儿。
这场试探,嬴政给出了一个无可指摘的答案,成功化解了眼前的危机。但他那过于成熟的姿态和冰冷的理性,却在华阳太后心中,留下了另一道难以言说的隔阂。
宴席终了,嬴政和赵姬告退。
走出华阳宫那沉重的大门,傍晚的风吹在身上,带着凉意。赵姬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忍不住低声对儿子说:“政儿,方才可吓死母后了!你回答得……还算妥当。”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巍峨沉寂的华阳宫。祖母那看似欣慰却难掩深意的笑容,在他心中清晰映现。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挑起,便不会轻易平息。今日是言语的试探,明日,又会是什么?
他摸了摸袖中那卷《韩非子》的竹简轮廓,冰冷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无论是什么,他都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来应对这一切。而知识的积累,只是第一步。
宫闱深处的暗流,似乎因为这次家宴,变得更加汹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