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的思路清晰,逻辑严密,既考虑了现实成本(军事行动耗费巨大),又契合了政治需求(新王需要“仁德”名声),还将招抚失败后的军事选项作为了后备,显得进退有据,老谋深算。
秦庄襄王听着,不断点头,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显然,吕不韦这番“成本低、效益高、还能博取名声”的方案,非常对他的胃口。他几乎就要开口采纳了。
然而,在偏殿珠帘之后,一直静静聆听的嬴政,那小小的眉头,却随着争论的深入,尤其是听到吕不韦倾向于招抚的论述后,渐渐地、渐渐地锁紧了。
他认真地听着每一位大臣的发言,脑海中飞速地运转着,将他们的观点与自己所学所历进行着比对。
廷尉的强硬,让他想起司马韬在沙盘上毫不留情的“歼灭”;
大田令的仁政,让他想起淳于先生那套“修文德以来之”的空谈,以及这空谈在赵国现实面前的脆弱;
而吕不韦那看似面面俱到、实则更偏向招抚的方案……
嬴政的小脑袋里,产生了疑问。
招抚?成本低?
这些流民时而为盗,时而为民,分明是首鼠两端,毫无信义可言!今日迫于形势接受招抚,他日若遇困顿,或被魏国细作煽动,岂非立刻复叛?届时,他们熟悉了秦国边境的内情,造成的危害岂不更大?这如同治病,若不能根除病灶,只是暂时安抚,日后必生大患!
彰显仁德?
对这等反复无常、劫掠本国百姓的匪类讲仁德,那对那些安分守己、依法纳税的秦地百姓,公平何在?秦法“赏罚分明”的原则,又置于何地?这“仁德”之名,听起来好听,但若是以牺牲法律的公正性和纵容罪恶为代价,这名声,真的值得追求吗?
他的小拳头在袖中不自觉地微微握紧。他想起了韩非竹简上的话:“仁暴者,皆亡国者也。” 过分的仁慈和过分的暴虐都会导致国家灭亡,关键在于是否合乎“法”与“势”的需要。眼下,为了边境的长久安宁和秦法权威,似乎……更应该采取更坚决的措施?
他看着正殿内,父王似乎已经被吕不韦说服,准备做出决定。一种强烈的、不同于在场任何人的想法,在他心中涌动。他几乎要站起身,想要穿过那层珠帘,去陈述自己的看法。
但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这里是朝堂,他是旁听的太子,没有父王的允许,他不能擅自发言。而且,他的想法,与位高权重、深得父王信任的“仲父”相左,贸然提出,会有什么后果?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表达的冲动强行压了下去,只是那双锁紧的眉头,和眼中闪烁的、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冷静与批判的光芒,暴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的风暴。
朝议即将结束,秦庄襄王似乎就要采纳吕不韦招抚为主的方案。然而,就在他开口的前一瞬,他的目光似乎无意中扫过了偏殿的方向,看到了那个在珠帘后正襟危坐、眉头紧锁的小小身影。
秦庄襄王的心中微微一动。他知道这个儿子早慧,时常有惊人之语。他忽然产生了一丝好奇,想听听这个沉默观察了许久的太子,对这件事,会有什么样的看法?
他暂时压下了即将出口的决断,对着偏殿的方向,用一种带着鼓励和试探的语气,温和地开口问道:
“太子于偏殿聆听多时,对此事,可有见解?”
这一问,如同在即将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转向了偏殿的方向!吕不韦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也带着一丝探究,望向珠帘之后。老将蒙骜,以及刚才争论的廷尉和大田令,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小小的、隐藏在珠帘后的身影之上。
嬴政猛地抬起头,隔着晃动的珠帘,对上了父王询问的目光,也感受到了来自正殿内那无数道含义各异的视线。
他,要开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