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对“牺牲”数字的漠然,让久经沙场、见惯了生死的司马韬,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这真的只是一个孩子吗?
推演以司马韬主力遭受重创(虽未全歼,但已失去战力)而告终。嬴政赢得了人生中第一场“战争”,小脸上难得地泛起一丝兴奋的红晕,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更加灼热了。
司马韬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作为一名老师,他觉得有必要引导一下。他清理着沙盘,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道:“公子天资聪颖,韬略过人,将来必为良将。然,为将者,需知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更需爱兵如子,体恤士卒疾苦,方能使将士用命,上下同心……”
这是他作为军人的信条,也是他所受的传统兵家教育的一部分。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嬴政却忽然抬起头,用那双漆黑、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意味的眼睛看着他,反问了一句:
“先生,若爱兵如子便能常胜,天下仁德之师岂非早已一统?为何如今列国纷争,强者为尊?” 他顿了顿,想起了司马韬之前讲过的典故,追问道,“昔日孙武演阵,吴王爱姬不听号令,孙武立斩二人以明军法。若依先生‘爱兵如子’,孙武岂非大谬?他为何要斩姬?”
这两个问题,如同两支冷箭,精准地射向了传统兵家道德说教的脆弱之处!
第一个问题,以现实反诘理想——如果仁爱就能取胜,为什么现实是弱肉强食?
第二个问题,以经典案例质疑教条——孙武斩姬,恰恰说明在绝对的纪律和胜利面前,个人的情感甚至性命都可以牺牲!
司马韬瞬间语塞,张了张嘴,竟发现自己难以给出一个能让这个孩子信服的回答。他难道能说孙武做错了吗?不能!那等于否定了兵家的根基之一——严明的纪律。他难道能否认现实中往往是“霸道”而非“王道”更有效吗?也不能!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窘迫,最终,只能勉强从纪律和威信的角度解释道:“孙武斩姬,乃是为立军威,明法纪。军中无纪,则令不行,禁不止,虽有百万之众,亦为乌合……”
但这个解释,听起来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法完全回应嬴政那尖锐的质疑。他内心深知,这个孩子已经凭借其近乎本能的冷酷和洞察力,抓住了兵家之道中最核心、也最残酷的本质——**为了胜利,可以不择手段,可以牺牲一切可以牺牲的代价。** 所谓的“爱兵如子”,在绝对的胜利目标面前,有时更像是一种奢侈品,或者……一种统治术的粉饰。
嬴政听着司马韬有些苍白的解释,没有继续追问,但那双眼睛里了然的光芒,表明他并没有被完全说服。他似乎已经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接下来的课程,嬴政对《孙子兵法》中那些关于力量和秩序的论述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当司马韬讲到“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时,嬴政的眼睛亮得吓人。
“其疾如风……”他低声重复着,想象着黑色骑兵如同狂风般席卷平原。
“其徐如林……”他仿佛看到秦军步兵方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如同移动的森林,带着无可阻挡的压迫感。
“侵掠如火……”那是毁灭性的攻击,所到之处,焚烧殆尽。
“不动如山……”那是坚定的防御,是强大的自信,是无论面对何种冲击都岿然不动的根基。
这四种特质,完美地契合了他内心深处对于“强大”、“有序”、“不可阻挡”力量的想象和渴望!这比任何空洞的仁德说教,都更让他心潮澎湃,血脉贲张!
沙盘上的推演一次次进行,嬴政的兵家韬略飞速成长,他越来越擅长运用各种“诡道”,战术也更加狠辣果决。司马韬在教授过程中,欣赏与寒意交织的情绪愈发浓重。他仿佛看到一柄绝世凶刃,正在自己手中被一点点打磨出锋利的刃口,这刃口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却也浸透着对生命价值的漠视。
而一直侍立在一旁、负责端茶递水、收拾沙盘的小柱子,则是看得心惊肉跳。他看着政公子在沙盘上轻描淡写地“牺牲”掉一部分兵力,听着他与司马韬先生讨论着如何“歼敌”、“破国”,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这可比听贾师讲那些枯燥的律法条文吓人多了!那些律法好歹是约束人的,可公子学的这些……分明是怎么更有效地去打败别人、甚至毁灭别人啊!
他偷偷看着嬴政那专注而冷峻的侧脸,心中暗想:这位主子,将来怕不是要成为一位了不得的……煞星?
兵家课程,为嬴政打开了一扇通往力量巅峰的大门,门后是铁血、权谋与征服的广阔世界。而接下来,一位试图用“仁爱”与“德政”来感化他的儒生老师,将在这扇刚刚开启的、充斥着冰冷铁血气息的大门前,遭遇怎样的碰撞?其结果,似乎早已在沙盘的推演和那冷静的反问中,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