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子楚!
此时的子楚,与赵姬记忆中那个在赵国时时常愁眉不展、甚至有些懦弱的落魄公子,几乎判若两人!他面色红润,身形似乎也挺拔了一些,穿着绣有玄鸟纹样的深色锦袍,头戴玉冠,腰间束着玉带,虽然眉眼间还能看到过去的影子,但整个人的气度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是一种长期处于尊贵地位、被人奉承迎合所滋养出来的自信和……一种隐隐的、属于权力者的疏离感。
“夫人!政儿!”
子楚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刚从马车上下来的赵姬和赵政,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激动和喜悦。他几步上前,无视了周围那些躬身侍立的内侍,一把将还有些怔忡的赵姬拥入怀中!
“夫人!你们……你们终于来了!我……我对不住你们!让你们在赵国受苦了!”子楚的声音带着哽咽,手臂用力,仿佛要将这些年的亏欠都弥补回来。
赵姬被他紧紧抱着,感受着那陌生又熟悉的怀抱,闻着他身上那属于秦国宫廷的、昂贵的香料气息,一时间百感交集,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是委屈,是辛酸,是终于找到依靠的释然,也是面对这个已然有些陌生的丈夫时的一丝茫然无措。她伏在他肩头,无声地抽泣着,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滚烫的泪水。
子楚安抚地拍着赵姬的后背,然后松开她,蹲下身,将目光投向一直安静地站在母亲身边、默默观察着他的赵政。
“政儿……我的政儿,都长这么大了……”子楚伸出手,想要抚摸儿子的头,语气充满了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赵政没有躲闪,但也没有像寻常孩童见到久别父亲那样扑上去。他依旧站得笔直,微微仰着头,任由父亲的手落在自己的发顶。他的眼神清澈而冷静,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仿佛在确认着什么,评估着什么。
子楚的手在儿子头上停留了片刻,感受到那异乎寻常的沉静,他心中微微一动,随即化为更深的怜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收回手,脸上笑容更盛,语气也更加温和:“好孩子,一路辛苦了。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们了!”
这时,一旁领头的内侍上前一步,用那种特有的、不男不女却异常清晰的嗓音躬身道:“公子,夫人,小公子,一路劳顿,还请先入殿歇息。热水、膳食都已备好。”
子楚点点头,拉起赵姬的手,又想去牵赵政。赵政却先他一步,主动握住了母亲另一只手。
子楚笑了笑,并未在意,转身引着他们向宫殿内走去。
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赵姬就感觉到了一种无处不在的、无形的束缚。每一步该走在哪里,目光该看向何处,甚至呼吸的节奏,似乎都有一种看不见的规矩在约束着。
引路的内侍步伐大小一致,躬身的角度恰到好处。沿途遇到的宫女宦官,无不立刻退避道旁,垂首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宫殿内的陈设极尽奢华,青铜器皿造型古奥雄浑,漆器色彩对比强烈(黑底红纹为主),玉器温润却透着冷光,一切都彰显着秦国的富庶与强大的国力,但也透着一股冷冰冰的、缺乏人情的距离感。
赵姬努力回忆着之前学过的礼仪,挺直脊背,脸上维持着得体而略显僵硬的微笑,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惹人笑话。
而赵政,则再次开启了他的“学习”模式。他不再需要母亲的提醒,默默地观察着引路内侍的步态,观察着父亲子楚行走时的仪态,观察着那些宫女宦官恭敬的姿态。他的学习能力惊人,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步伐和神态,虽然依旧沉默,但那份沉静中,竟也隐隐带上了一丝与这秦宫氛围相契合的、不符合年龄的庄重。
子楚将他们引入一间温暖而宽敞的侧殿,里面果然已经备好了热汤、点心和更换的衣物。几名容貌清秀、训练有素的宫女垂手侍立在一旁,随时准备伺候。
“夫人,政儿,你们先洗漱休息,换身衣服。”子楚温和地说道,“晚些时候,我再过来。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说。”他的目光在赵姬和赵政身上流转,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喜悦,但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作为秦国太子嫡嗣的忙碌和身不由己。
他又嘱咐了宫女几句,这才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离去。
殿内,只剩下赵姬、赵政,以及几名沉默的宫女。
赵姬看着这华丽却陌生的宫殿,看着窗外那巍峨的、黑色的宫阙剪影,心中五味杂陈。她终于来到了咸阳,来到了丈夫的身边,脱离了苦海。但不知为何,站在这象征着权力和富贵的巅峰之地,她心中那份茫然和不安全感,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像是融入了这秦宫冰冷的空气里,变得更加无形,也更加无处不在。
而赵政,则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座最高的、如同黑龙之首般的咸阳宫正殿,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窗框映衬下,显得格外渺小,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正在悄然生根的坚定。
黑色的咸阳,黑色的宫阙。这里,将是他未来漫长岁月的主舞台。而属于嬴政的时代,似乎在这一刻,才真正拉开了它沉重而辉煌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