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仿佛有实质性的寒光从他眼中迸射而出!他那张依旧稚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愤怒,也不悲伤,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平静。但他的那双眼睛——漆黑、深邃、如同两口吞噬光线的古井——此刻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了近在咫尺的虎伢!
那眼神里,没有泪水,没有孩童应有的恐惧或委屈,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原始的凶狠!一种被压抑了太久、沉淀了太多屈辱和痛苦后,所凝结成的、冰冷刺骨的怒意!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再骂一句试试?”
虎伢正骂得兴起,猝不及防地对上这样一双眼睛,他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那眼神太过骇人,完全不像一个四五岁孩子应该有的!那里面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温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打量猎物般的审视和……杀意?
虎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他嚣张的气焰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熄灭了大半。他下意识地、竟然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脸上那蛮横的表情也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和……恐惧?
他身后的孩子们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眼神可怕的赵政,又看看他们莫名其妙后退的头儿,有些不知所措。
虎伢被赵政那冰冷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浑身不自在。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荒野里被一头幼小的、却异常危险的狼崽子给盯上了。那沉默的、冰冷的注视,比任何哭闹和反驳都更具威慑力。他想再说点什么挽回面子,但嘴唇嚅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有气势的声音。
最终,在那令人窒息的、长达十几秒的冰冷对视后,虎伢色厉内荏地、用明显底气不足的声音强行挽尊道:“看……看什么看!小狼崽子!眼神凶了不起啊?哼!我们走!不跟这晦气的家伙一般见识!”
说完,他像是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那眼神冻住似的,赶紧转过身,骂骂咧咧地,带着他那群同样有些懵懂、有些害怕的跟班,飞快地跑开了,连头都没敢回。
馆舍门口,瞬间恢复了安静。只有阳光依旧暖暖地照着。
赵姬几乎是在那群孩子跑远的同时,一把将赵政紧紧搂进了怀里,心有余悸,心脏还在“砰砰”狂跳。她刚才真怕儿子会忍不住冲过去,或者说出什么激烈的话,引来更大的冲突。但儿子那冰冷的眼神,同样让她感到心惊肉跳。
“政儿,没事了,没事了……”她蹲下身,试图安抚儿子,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后怕或者委屈。
然而,没有。
赵政的小脸依旧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细细的直线。他的小拳头紧紧握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甚至没有看母亲,目光依旧望着那群孩子消失的方向,眼神深处,那冰冷的火焰尚未完全熄灭。
赵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她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后背,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赵政忽然转回头,仰起脸,看着赵姬。他的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冰冷的平静和深入骨髓的困惑:
“母亲,”他问,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为何他们都恨我们?”他顿了顿,那双黑沉的眼睛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照出这个残酷的问题,“是因为……我们是秦人吗?”
为什么?
为什么父亲要抛下他们?
为什么赵国的官差要凶神恶煞?
为什么市井的商贩要刻意刁难?
为什么连那些不懂事的孩子,都要用最恶毒的语言来攻击他们?
仅仅因为,他们是“秦人”?
这个问题,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赵姬的心上。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能怎么回答?告诉他这世道的复杂,国家之间的恩怨情仇?告诉他人心的险恶,弱肉强食的法则?他还太小,太小了……可他所经历的一切,却又逼着他不得不去思考这些远远超出他年龄的问题。
她无法给出一个能让稚子理解的、温暖而光明的答案。因为连她自己,也深陷在这冰冷的仇恨和敌意的泥沼之中。
她只能伸出双臂,再一次,更紧更紧地将儿子拥入怀中,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融化他心中那正在迅速凝结的冰霜。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这个小小的、瘦削的身体里,某些属于孩童的、本该柔软而温暖的东西,正在被硬生生地磨去,被冰冷的现实和残酷的环境,一点点地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既熟悉又恐惧的坚硬和冰冷——那是她在异人离开那个黎明所感受到的,也是她在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夜晚所品尝过的。
仇恨与屈辱的种子,早已随着每一次欺凌、每一次匮乏、每一次冰冷的注视,悄然埋入了这片名为“邯郸”的、充满绝望的土壤深处。而今天,虎伢那群孩子的挑衅,如同最后一场冰冷的春雨,彻底浇灌了这颗种子。
它静默地潜伏在嬴政——这个未来将震动天下的名字的主人——那早熟而冰冷的心田深处,静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赵姬抱着儿子,望着馆舍外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邯郸街景,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巨大茫然和隐忧。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那遥远的咸阳,是否会传来一丝真正能改变他们命运的消息。
而此刻,她只能紧紧抱着怀中这具已然开始散发出“幼虎”气息的小小身体,在夕阳的余晖中,感受着那无声无息间,已然生根发芽的、冰冷而坚硬的力量。邯郸的童年,注定将在仇恨与屈辱的浇灌下,塑造出一个与众不同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