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如同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已经布好了局,此刻正将最关键的一子,点在棋盘的核心。他不再卖关子,语速加快,逻辑清晰,层层递进:
“华阳夫人无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旦安国君百年之后,新君即位,这位曾经宠冠后宫、尊荣无限的华阳夫人,将立刻失去最大的倚仗!新君自有母族,自有亲信,届时,她这位无子的前朝太后,地位将何等尴尬?门前冷落鞍马稀,甚至……能否善终,都未可知!”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刀锋,剖开了后宫权力斗争的残酷本质。异人听得背后微微发凉,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华阳夫人的处境。在他印象里,那位高高在上的华阳夫人,永远是尊荣和宠爱的象征。
“而反观安国君其他子嗣,”吕不韦继续剖析,目光如电,“二十余位公子,各有母族,各有依仗,在国内经营关系,结交权贵。他们,是未来太子之位的有力竞争者。”
他的话语,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异人内心最深的绝望根源。异人神色黯然,苦涩地点头:“先生所言极是……诸公子皆在国内,母族或显赫,或有权势……唯有我异人,远在赵国,与国内权贵疏远,母族夏姬更是……更是无力支持。这太子之位……于我而言,无异于镜花水月,痴心妄想。”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最后几个字,那是他早已认命的事实。
“对!没错!” 出乎意料的,吕不韦竟然用力地肯定了异人的“绝望”!但紧接着,他话锋再次猛地一转,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闪电,石破天惊:
“然!公子!这,恰恰是您最大的机会!是您独一无二、无人可及的优势所在!!”
“什么?!” 异人猛地抬头,眼睛瞬间睁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绝望……竟然是优势?!这……这是什么道理?!
吕不韦的身体前倾得更加厉害,几乎要碰到案几,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异人的心防上:
“公子请想!正因为您无援!正因为您在国内毫无根基!正因为您母族卑微!您才最需要依靠!您才最能感恩!您才绝不会像那些在国内根基深厚的公子那样,一旦得势,便可能过河拆桥,甚至反过来压制曾经的扶持者!”
“而华阳夫人呢?她正需要一个儿子!一个能够继承大统,并且会永远感念她、尊崇她、让她未来地位稳如泰山的儿子!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已经羽翼丰满、难以控制的‘强者’,而是一个能够被她‘塑造’,与她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的‘儿子’!”
吕不韦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神中的光芒几乎要燃烧起来:
“公子您,长年在赵为质,与国内势力毫无瓜葛,如同一张白纸!您若能被华阳夫人认为子,则您便有了她以及她背后强大的楚系外戚作为内援!而她,也有了您这位名正言顺的‘儿子’作为未来的依靠!”
“此乃——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四个字,如同最终爆开的惊雷,在异人那早已被绝望冰封的心湖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可能性”的强光照射而急剧收缩!呼吸变得无比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不,不是稻草,而是一艘能够带他脱离苦海、直上青云的巨舰!
他从未……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无援”是最大的劣势,是导致他陷入绝境的根源!
可经吕不韦这么一分析……这劣势,竟然……竟然可以转化为优势?!
华阳夫人需要儿子……我需要强大的内援……
我们……可以互补?!
我可以……成为华阳夫人的儿子?!
那么……那么未来的太子之位……甚至……秦国的王位……
一个他连做梦都不敢细想的念头,如同被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熔岩,在这一刻,被吕不韦这番犀利无比、直指核心的分析,猛地撬开了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里透出的光芒,是如此强烈,如此炙热,几乎要将他那颗死寂、冰冷的心彻底融化!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无意义的声音,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盯着吕不韦,那双原本充满绝望和麻木的眼睛里,此刻燃烧起了前所未有的、混合着震惊、狂喜、不敢置信和巨大渴望的火焰!
原来……原来路还可以这样走?!
原来……我这看似毫无价值的弃子身份,竟然蕴藏着如此惊人的……可能性?!
吕不韦看着异人那被彻底点醒、仿佛重获新生的眼神,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如同种子般,在这片名为“绝望”的废墟上,成功地播下了希望,并且开始疯狂发芽!
他知道,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已经成功了。
接下来,就是如何将这疯狂的“可能性”,转化为切实可行的“行动计划”,并且,让这位刚刚看到曙光的“奇货”,心甘情愿地,接受他这位“投资人”的全盘安排,以及……那即将开始的、真正的“定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