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还不够。棋局已至中盘,裕王的刀锋悬在头顶,海瑞在南方就是一把悬着的巨剑。他必须再做一层险而又险的铺垫。
他重新铺开一张极其考究的素笺,用最恭谨端庄的馆阁体,开始起草给裕王的密报。笔下流淌的,则是与方才两封信风格迥异的冷静“观察”:
“臣申时行谨奏:
今日徐阁老、高尚书处皆有回复,皆称以社稷为重,愿暂弃前嫌,同心协力共济税案难关。徐公言辞恳切平和,识大体、顾大局之意甚明。高公虽心结仍在,然亦深知‘事有缓急’,当以陛下忧心、黎民困苦为念,亦决意暂息纷争。
然据臣连日观察并多方探知:
一者,徐阁老府中亲近幕僚似连日调阅南直隶及江南诸省往年税赋卷宗,尤关注旧年‘蠲缓’之项,其意或在防范税案深究,波及旧事旧谊;或为彰显其体恤下情、缓解民艰之政绩?个中用心,尚待察。
二者,高大人门下得力干将,则频频往来户部旧档房、吏部考功司,行动颇急。似急于梳理其本人及门生过往于户部革新赋税征收之各项陈条、奏疏、批文,大有整装备战、防微杜渐之势。
此二者动向,虽皆可解为虑及税案牵涉深广,提前准备应对之资。然观其举措,心思各异,门户壁垒宛然,绝非坦诚合作之举。
臣窃以为,眼下虽得二人‘搁置’之诺,然彼此猜忌互防之心已臻顶峰,已成死局。恐非外力强力弹压不能维持表面平静。恰如殿下所言,彼二人皆已视对方为‘专权结党’之大敌,眼中只有彼此之刀锋。
故臣深虑,此番税案清查,恐非仅止于税赋本身。 徐高二公以其势其能,皆欲借海瑞刚正之名、税案错综之机,深查细究对方治政之弊、用人之失!查税之余,必将互揭其短,互曝其‘党’!虽或有助于厘清积弊,然亦恐激起轩然大波,动摇江南根本,更生无算株连……
海瑞已抵应天,其性烈如火,执法如山,臣恐……恐其一旦察觉此中倾轧暗流,或将雷霆震怒,处置之间,或有矫枉过正之虞,甚或牵连殿下圣明?
臣心焦如焚,恳请殿下圣裁,是否需要臣再作沟通,晓谕二位大臣务必克制,勿令私怨损及国事?”
这份密奏,堪称以退为进、借力打力的典范。表面上,他在向裕王如实汇报观察到的“异常”动向——徐阶在查自己的蠲免记录(自保并准备政绩),高拱在整理自己在户部的改革文件(自证清白)。他直言不讳地指出徐高之间表面休战下的“死局”,并将彼此深挖对方老底的行为必然性点明:借海瑞之手,查税是名,倾轧是实。
最关键的一步棋在于对海瑞的提及和担忧。海瑞,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把悬在江南官场头上的巨剑。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