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起身,深深揖了下去,姿态恭谨到了极点:“殿下明鉴万里!臣闻古语有云:刚不可久,柔不可守。金石虽坚,若常年置于惊涛狂澜之所,日夜击撞不歇,纵非外力折摧,其内质亦不免于无形无影间渐生裂隙,此…乃天道之常理,非人力所能全护。
肃卿公赤心为国,奋不顾身,然‘过犹不及’四字,圣人亦谆谆训诫。其刚烈秉性,能破积弊,树朝纲,威震奸佞;然有时失之圆融变通,于纷繁复杂之朝局,或有…有…一时激愤而失之周详权衡之忧。
其刚如刃,可斩荆棘亦可伤自身;其性如锋,能破坚甲,却也可能……刺破维系大局的丝线。” 申时行抬起头,目光诚恳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声音带着细微却清晰的震颤,“此乃臣下对高大人一片赤心之余,所忧之万一。非议其忠,实忧其刚!”
他将话题从对高拱人品的褒贬,巧妙地转向了对其行事风格“过刚”可能带来的潜在风险的担忧。既回应了裕王的“刚极易折”之喻,又将自己摘离于直接批判高拱本人的险境,只谈其做事方式在特定环境下的弊端。最后那句“非议其忠,实忧其刚”,更是点睛之笔,竭力将自己置于“担忧同僚”的立场。
裕王的目光在申时行头顶凝了一瞬。殿中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光影。他并未立刻表态,只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那杯中的涟漪渐渐平复,如同一潭复归死寂的古井。
“申卿虑事,倒也……周详。” 裕王最终开口,声音听不出明显的喜怒,但先前那种刻意施加的锐利锋芒似乎敛去几分。他用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周详”,而非肯定或否定的评价。
“你这般忧心,足见对国事的挂怀。高肃卿……”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盘糟鹅掌,仿佛那盘中之物便是一切答案的具象,“性子是急了些,火气是大了一些。但正因其如火之烈、如铁之硬,才能锻出我大明朝的百炼钢刃。”
他将箸轻轻点向盘中另一块完好酥烂的鹅掌,“至于这分寸火候么……”裕王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总有需要掌握的时候。” 言外之意,高拱这把刀是否伤人伤己,关键在于“执刀者”——也就是他裕王——如何拿捏、如何引导、如何驾驭。
“好了。” 裕王仿佛彻底失去了继续品评的兴趣,挥了挥宽大的袍袖,殿内的凝滞气息似乎随之松动些许,“今日你陪孤叙了许久,又品评了‘点心滋味’,想必也累了。这剩下的金华酒,便带回吧,寒夜里也好暖暖身子。”
他示意近侍将一壶未饮尽的金华酒装入精致的提盒。这不是赐点心,而是赐酒,且是喝剩下的酒,其中的恩宠与近乎随意的亲近感,混合着难以言喻的距离与警告,让申时行心中又是一阵复杂的翻涌。
“臣惶恐!谢殿下厚恩赐酒!”申时行连忙离席,再次深深下拜。
当他躬身退出王府,重新踏入寒冷的夜空时,背上的凉意才汹涌地反扑上来。风如刀割,他拢了拢厚重的鹤氅,抱紧了怀中那个盛着残酒的提盒。
暖阁里的香气、精致的肴馔、温醇的黄酒,以及那无形却重逾千钧的刀光剑影,都被隔绝在那扇雕花朱门之后。
刚才王府里针锋相对的言语、机锋四伏的试探,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铁块,坠在他心尖。裕王那句“金石虽坚”、“火候掌握”,言犹在耳,每个字都像一根无形的冷针,刺破了所有侥幸的幻想。
申时行将怀中的提盒下意识地拥紧了些,那木质的坚硬棱角隔着衣裳硌在胸前,盒内隐隐透出的酒香在寒冽的风中弥散,诡异地混合着一种近似铁锈般的腥气。这酒,哪里是暖身之物?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