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与警惕,“那条藏头露尾的老毒蛇,这次只怕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想利用柳眼做点什么,结果倒好,非但没得手,反而让那红毛小子误打误撞,又给他那稀奇古怪的‘队伍’里,收编了一个天大的麻烦人物!这下,够他头疼的了。”
普珠大师面对西方桃骤然发动的、如疾风骤雨般的凌厉攻势,神色依旧不变,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任由风吹浪打。他目光沉静地扫过棋盘,指尖一枚黑子随之落下,位置看似笨拙,竟是一招棋谱中少见的“笨冲”,直直撞向白棋的厚壁。然而,就是这看似自寻死路的一招,却恰好利用了白棋急于求成、阵型中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不仅巧妙化解了白棋的绝杀之局,反而像一根楔子,钉入了白棋的腹地,隐隐形成了反击之势,局面再度变得扑朔迷离。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世间万物,因果相循,如环无端。火麟飞施主的出现,看似偶然,搅动风云,或许正是冥冥之中,为了打破某些积重难返、僵持不下的困局。过于精密的算计,步步为营,有时反而会作茧自缚,迷失在自身编织的罗网之中。不如……直指本心,顺势而为,或许能窥见另一番天地。”
西方桃闻言,秀眉一挑,眼中锐光一闪:“哦?大师的意思是,咱们也该学学那火麟飞,不管不顾,抛却所有谋算,直接动手,用拳头讲道理?” 她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但眼神却锐利如刀,紧紧盯着普珠,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试图从这高深莫测的僧人眼中,看出些许端倪。
普珠微微摇头,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非也。冲动妄为,与直指本心,看似相近,实则云泥之别。贫僧之意,是当变则变,因势利导。火麟飞此子,虽行事荒诞不羁,搅乱了一池春水,打乱了诸多布局,却也使得那些潜藏于水面之下的暗礁、那些蛰伏于阴影中的漩涡,一一被迫浮现出来。唐俪辞与方周之间纠缠多年的恩怨,鬼牡丹暗中经营、祸乱武林的‘猩鬼九心丸’,乃至……一些被时光尘埃掩盖的、更为久远的秘密与因果,或许都会因他这个最大的变数,而被加速推动,更快地显现于光天化日之下。”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棋盘,仿佛在审视着更宏大的棋局,“于此番即将到来的大争之世而言,于我等各有执念之人而言,此等变化,未必全然是坏事。”
西方桃若有所思,染着蔻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冰凉的紫檀木棋盘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水榭外,一阵稍大的风掠过莲池,引得大片莲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如情人低语,又似千军万马悄然而至。
“大师是说……借他之手,搅动风云,我等便可浑水摸鱼,火中取栗?” 她嫣然一笑,霎时间如牡丹绽放,百媚横生,眼波流转间,却带着冰冷的算计,“这倒是个……有趣的想法。听起来,似乎比我们之前按部就班的谋划,要省力得多,也……刺激得多。” 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警示,“只是,大师需知,这水若浑得过了头,失去了控制,小心连下水摸鱼的人自个儿,也给淹死在里面,尸骨无存。那火麟飞,可是个连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会闯出什么祸来都未必清楚的愣头青,指望他按你我的意愿去‘搅动’,无异于缘木求鱼。”
“阿弥陀佛。”普珠再次宣了一声低沉而清晰的佛号,目光从棋局上抬起,平静地看向西方桃,那目光澄澈,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深处的隐秘,“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关键在于,掌舵之人,心是否定,眼是否明。风浪既起,便需看清风向,把握航道,而非一味抱怨风急浪高。”
西方桃与普珠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对视了片刻,那双妩媚的眼中,各种情绪飞快闪过——思索、权衡、警惕,甚至还有一丝遇到同道中人的微妙兴奋。忽然,她再次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比之前更加清脆,也更加复杂:“大师果然佛法精深,智慧如海,说话总是这般……玄奥深邃,令人回味无穷。不过……”
她话语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如同狐狸般狡黠灵动的光芒,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口吻,尽管这亲昵之下是冰冷的试探,“我倒是越来越好奇,接下来这出由火麟飞领衔主演的、谁也预料不到结局的精彩大戏,会如何演下去了。尤其是当咱们这位‘秉性率真’、‘赤子心性’的火麟飞公子,撞上唐俪辞那块万年不化、算计深沉的寒冰,以及鬼牡丹那条藏于九幽、浑身是毒的老毒蛇的时候……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血脉偾张,期待得很呐!”
她说着,纤指再次拈起一枚白子,这一次,落子之时带着决绝的气势,攻势比之前更加凌厉狠辣,大有一举奠定胜局之势:“只是不知,到了那时,翻天覆地,局势彻底失控之际,大师您是依旧能稳坐这碧落莲池之畔,拈子微笑,静观棋局变幻?还是……终究会按捺不住,亲自下场,在这混乱的棋局中,执子一搏呢?”
普珠大师面对西方桃愈发凶险、几欲屠龙的白棋攻势,依旧从容不迫,落子如飞,黑棋在他指尖,时而如灵蛇出洞,刁钻反击;时而如巨蟒盘踞,稳守根基。他布下的防线看似摇摇欲坠,却总能在那最关键的一刻,堪堪守住,韧性十足。他并未直接回答西方桃那个尖锐的问题,只是将一枚黑子轻轻放入一处关乎双方气运的要点,声音平淡无奇,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缘起缘灭,花开花落,自有其定数。该出手时,贫僧……不会迟疑。”
水榭内,沉香依旧袅袅升起,盘旋不定。棋局依旧,落子声声,黑白交错,杀机暗藏,如同这纷扰的天下大势。榭外,莲叶在风中起伏,发出连绵的沙沙声响,仿佛也在屏息凝神,聆听着这两位当世顶尖的智者、棋手,对那个远在好云山、自己可能还浑然不觉已成了风暴眼和众人瞩目焦点的红发少年,那混合着无奈、头疼、讥讽、却又隐隐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利用的复杂“吐槽”。
火麟飞的存在,就像一块被无形巨力投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潭中的巨石,不仅激起了滔天的波浪,搅动了沉积的淤泥,更让这些原本各自为营、互相算计、彼此提防的“下棋人”,在措手不及、恼怒愤懑之余,也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眼前的棋盘,调整自己的策略,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要暂时放下彼此间的龃龉,联手先应付这个最大的、也是最不按规矩出牌的“变数”。
而这碧落宫水榭中的一局棋,一番对话,或许正是那席卷天下的更大风暴来临之前,短暂而珍贵的……宁静。只是这宁静之下,涌动着多少无法言说的心思与即将喷薄而出的浪潮,唯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