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风峡深处,是连最顽强的北极苔原生物都望而却步的绝域。万年不化的冰川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天地之间,折射着惨淡的天光,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刻刀,呼啸着雕刻出嶙峋的冰崖和深邃的裂隙。
火麟飞一脚踹开挡在面前的一块棱角尖锐的冰坨,那冰坨翻滚着坠入旁边的深涧,许久才传来沉闷的回响。“我说眼罩兄指的这路靠谱吗?除了冰就是冰,连根毛都没有!”他搓了搓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冰晶。
跟在他身后的方周(小白)依旧是一身单薄的白衣,却似乎对这酷寒浑然不觉。他步履轻盈,踏在松软的积雪上,几乎不留痕迹,只有那双清澈的眼眸,比这极地的冰雪更剔透,静静地观察着四周。“阿飞,耐心些。月旦先生既然提及,必有缘由。”
“耐心?我的耐心都快被这鬼天气冻成冰棍了!”火麟飞嘴上抱怨,动作却不停,体内炽热的异能量微微流转,将试图附着在他睫毛上的冰霜蒸腾掉。他回头看了看小白,见他神色如常,才稍稍安心,嘴里嘟囔着,“不过话说回来,小白,你好像一点都不冷啊?你这失忆还自带抗寒属性的?”
方周(小白)微微偏头,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给出一个不确定的答案:“或许……习惯了。”
火麟飞耸耸肩,不再纠结。他家小白身上奇怪的地方多了去了,这点“小事”不值一提。他继续发挥人形破冰船的作用,一边开路,一边大声唱着自编的、调子跑到北极圈外的“探险歌”,嘹亮(难听)的歌声在空旷的冰原上回荡,惊飞了几只躲在岩缝里打盹的雪鸮。
方周(小白)跟在他身后,听着那不成调的歌声,眼底却泛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这冰天雪地的死寂世界,因为身边这个永远充满活力的红发少年,似乎也变得不那么枯燥和寒冷了。
又前行了约莫半日,就在火麟飞考虑要不要用蛮力轰开一座冰壁看看后面有没有捷径时,前方的景象陡然一变。
一道几乎与冰川融为一体的、近乎垂直的冰瀑之后,竟然隐藏着一个狭窄的入口。若非方周(小白)眼尖,察觉到冰瀑后方气流与灵气的细微不同,他们很可能就此错过。
“有门儿!”火麟飞精神大振,上前研究那入口。入口处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却异常坚韧的冰膜,仿佛一道天然屏障。他试探着用手按了按,冰膜纹丝不动。“嘿,还挺硬!”
他撸起袖子,准备动用“物理开门法”,却被方周(小白)轻轻拦住。
“阿飞,这像是一种灵蕴结界,蛮力恐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方周(小白)走上前,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察的、与他失忆前功法同源却更为柔和的内息,轻轻点在那冰膜之上。
冰膜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一圈圈柔和的涟漪,随即无声无息地消散了,露出后面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哇!小白你什么时候会的这手?”火麟飞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方周(小白)看着自己的指尖,眼中也闪过一丝茫然:“……不知道,下意识就……”
“管他呢!能进去就行!走走走!”火麟飞的好奇心瞬间压倒了一切,率先侧身钻了进去。方周(小白)略一迟疑,也跟了进去。
通道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踏入秘境的那一刻,仿佛穿越了时空。外界是凛冽的寒冬,而谷内却是温暖如春。浓郁的灵气几乎化为实质的雾气,在空中缓缓流淌,吸入一口,便觉神清气爽。四周的冰壁在这里变成了温润的玉石,生长着许多外界绝迹的、散发着莹莹微光的奇异植物。谷地中央,一汪温泉汩汩冒着热气,水面上漂浮着几片翠绿的浮萍。而在温泉畔那块最为晶莹剔透、如同巨大蓝宝石的寒玉之上,一株奇特的植物正静静生长。
它高约尺许,通体如同最纯净的冰晶雕琢而成,枝叶剔透,脉络清晰可见。最奇异的是它的九片心形叶片,每一片都天然生有九个窍孔,排列成玄奥的图案。此刻,那些窍孔正随着灵气的流动,缓缓吞吐着淡淡的七彩流光,一股沁人心脾、仿佛能洗涤灵魂的异香弥漫在空气中,让人闻之便觉心绪宁静,杂念顿消。
九窍玲珑心草!
火麟飞即便再神经大条,也能感受到这株灵草的不凡,他兴奋地差点跳起来,指着那株草,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小白!快看!真的找到了!九窍玲珑心草!哈哈哈!眼罩兄果然够意思!这草长得……真他娘的好看!”他搜肠刮肚,也只能想出这么个朴素的赞美词。
方周(小白)的目光,自踏入秘境起,就仿佛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在那株灵草之上。当他的视线触及那流转的七彩流光时,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撞着他的意识——
* 画面一: 漫天飞舞的桃花,一个穿着锦绣华服、容颜绝世却眼神冰冷的男子(唐俪辞?)对他举杯,笑容温和,眼底却深不见底。
* 画面二: 冰冷的剑锋穿透胸膛的剧痛,鲜血汩汩涌出,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他面前,声音带着扭曲的快意(柳眼?)。
* 画面三: 黑暗,无尽的黑暗和坠落,还有……一个温暖的力量始终拉扯着他,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回响:“小白!撑住!我们马上就到了!”
* 画面四: 一张灿烂得过分的笑脸,火红的头发像燃烧的火焰,驱散了所有阴霾……“我叫火麟飞!你叫什么?……小白?哈哈,这名字好!以后你就叫小白了!”……
剧烈的头痛和心口旧伤仿佛被引动,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方周(小白)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小白!你怎么了?”火麟飞脸上的兴奋瞬间被担忧取代,一个箭步冲上前,牢牢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慌,“是不是旧伤又犯了?还是这草有问题?”
方周(小白)借着他的支撑,急促地喘息了几下,那汹涌的记忆潮水似乎暂时退去,只留下满心的惊悸与一片狼藉的过往。他抬起头,看着火麟飞写满焦急的俊脸,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纯粹的关心。混乱的心绪,奇异地平静了些许。
他缓缓放下手,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无妨。只是……想起了一些事。”他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般纯然懵懂,而是多了一种历经世事的、深沉的幽暗,但那幽暗深处,却映照着火麟飞的身影,仿佛那是唯一的光源。
火麟飞一愣,随即大喜:“你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他紧紧抓住方周(小白)的肩膀,用力摇晃了两下,“太好了!那你是不是想起自己叫什么了?家住哪里?有没有什么未过门的媳妇儿等着你回去?”他的问题一如既往地跳脱。
方周(小白)被他晃得有些头晕,看着对方那比自己这个恢复记忆的人还激动的样子,心底最后一丝阴霾似乎也被驱散了。他轻轻挣开火麟飞的手,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嗯。方周。我的名字,是方周。”
“方周……方周……”火麟飞念叨了两遍,咧嘴一笑,“好名字!不过我还是喜欢叫你小白!顺口!”他拍了拍胸脯,“不管你是小白还是方周,你都是我火麟飞最好的兄弟!这点永远不会变!”
最好的兄弟……方周(或者说,恢复了记忆的方周)看着眼前少年毫无阴霾的笑容,心中百感交集。那些属于“方周”的过去,充满了算计、背叛与痛楚,而“小白”的这段时光,虽然短暂,却简单、快乐,充满了眼前这个人带来的、近乎灼热的温暖。
他……似乎并不排斥继续做“小白”。至少,在眼前这个人面前。
就在这温情(?)弥漫的时刻,一声低沉、充满威严与警告意味的狼嚎,如同闷雷般在山谷中炸响!
“嗷呜——!”
声音未落,一道巨大的白影已如闪电般从山谷深处那灵气最浓郁的迷雾中疾射而出,稳稳地落在了寒玉之前,拦在了两人与九窍玲珑心草之间!
那是一头神骏非凡的巨狼!它的体型远超寻常雪狼,堪比小型犀牛,站在那里,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王者威势。一身皮毛如最上等的绸缎,纯白无瑕,在灵气光晕下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四肢强健,爪牙锋利如刀。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双冰蓝色的狼瞳,锐利、冰冷,充满了野性的力量,但更深处,却闪烁着一种近乎人类的、睿智而警惕的光芒。
雪狼王!九窍玲珑心草的守护兽!
它低伏着前身,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沉咆哮,冰蓝色的眼眸死死锁定在两个不速之客身上,尤其是那个气息躁动、一看就很能惹事的红毛人类。
“哟!还有看门的!还是个大块头!”火麟飞眼睛一亮,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像是看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体内好战的因子开始蠢蠢欲动。他一把将方周(小白)护在身后,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看起来挺能打!正好,拿了你的草,再跟你打一架,热身运动升级版!小白你退后,看我的!”
他体内异能量已经开始流转,炽热的气息让周围的温暖空气都微微扭曲起来。
然而,一只微凉的手再次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臂。
“阿飞,等等。”方周(小白)——或者说,方周——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他上前一步,并非摆出战斗姿态,而是越过了火麟飞,独自面对那散发着强大压迫感的雪狼王。
火麟飞一愣:“小白?”
方周没有回头,只是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空无一物,做出一个毫无威胁、甚至带着些许善意的姿态。他的眼神清澈而坦诚,如同山间清泉,直视着雪狼王那双充满戒备和审视的冰蓝眼眸。
雪狼王显然没遇到过这样的“入侵者”。通常来说,凡是能找到这里、突破外层结界的存在,无不是气势汹汹、杀意凛然,上来就要抢夺灵草。它早已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可眼前这个白衣人类,气息纯净平和,眼神中没有贪婪,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让它感到困惑的……坦诚与安抚?
它依旧龇着牙,发出警告性的低吼,但庞大的身躯微微放松了一丝,没有立刻扑上来。
方周似乎读懂了它的迟疑。他慢慢靠近一步,用极其轻柔、缓慢的动作,指了指寒玉之上的九窍玲珑心草,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与周围的灵气流动融为一体,传达着“我需要它,但并非强取”的意念。
雪狼王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疑惑。它守护此草不知多少岁月,见过形形色色的贪婪之徒,还是第一次见到用“手势”和它交流的。
就在这时,方周做出了一个让火麟飞和雪狼王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侧过头,对火麟飞轻声道:“阿飞,你那个袋子里,还有吃的吗?”
“啊?哦!有!有!”火麟飞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在自己那个仿佛连接着异次元的“百宝袋”里翻找起来。很快,他掏出了一大块用油纸包着、还散发着诱人香气和些许灵气的烤鹿腿——这是他们之前猎到的、用特殊手法烤制、准备当干粮的。
方周接过那块比他脸还大的烤鹿腿,小心翼翼地、动作轻柔地,将其放在了距离雪狼王不远的一块干净石头上,然后再次后退几步,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雪狼王,仿佛在说:“这是礼物,没有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