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涛阁内,血腥气与焦糊味凝固如铁锈。三具死状诡异的尸体,一滩腥臭污血,破碎的门框上那道深可见骨、边缘泛着暗紫幽光的裂痕,无声诉说着昨夜那场超越凡人想象的惨烈交锋。空气死寂,唯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喧嚣,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慕容玄立于门内,玄色衣袍在晨光微熹中流淌着冷冽的光泽。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墙角蜷缩的身影上。
景云岫背靠冰冷墙壁,单薄的身躯裹在染血的素衣里,像一尊被暴力打碎的瓷偶。脸色惨白如金纸,唇边凝固着暗紫色的血痂,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出肺腑撕裂的嘶鸣。她闭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仿佛已陷入深度昏迷。
但慕容玄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却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紧握成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的右手。以及…那截从破碎袖口露出的、纤细手腕上,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脉搏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冰冷的、如同金属震颤般的锐利感!
这绝非濒死之人该有的脉象!
他缓步上前,玄色锦靴踏过冰冷的地面,无声无息。距离三步之外,停下。居高临下。
“景姑娘。”声音清朗平和,却带着无形的穿透力,清晰地送入景云岫耳中。
没有回应。只有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呼吸声。
慕容玄眸光微凝。他缓缓抬起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并未直接触碰,而是隔着寸许距离,悬停在景云岫沾满血污的腕脉上方。指尖内力微吐,一股极其精纯、温润平和的探查之力,如同最细微的探针,悄无声息地刺向她的经脉!
验伤?还是…探查那诡异的力量?!
就在内力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
嗡!
一股冰冷、锐利、带着强烈排斥意志的无形屏障,猛地从景云岫手腕处爆发出来!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撞向慕容玄探出的内力!
慕容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内力瞬间收回!他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清晰的惊异!
那屏障…并非内力!而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冰冷的…空间之力?!带着强烈的毁灭性锋芒!虽然微弱,却极其纯粹!绝非寻常武者所能拥有!
他目光如电,再次扫过景云岫惨白的面容。昏迷?伪装?还是…某种自我保护的本能?
“王爷!”门外传来玄衣侍卫低沉的声音,“内卫府的人…退了。但惊鸿苑外…人更多了。”
慕容玄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门口。临出门前,他脚步微顿,声音平淡无波,却清晰地传入室内:
“宋班主,好生照料景姑娘。惊鸿苑…本王保下了。”
玄色身影消失在破碎的门洞外。
室内重归死寂。
墙角,景云岫紧闭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紧握的右手,指节缓缓松开,掌心一片粘腻的冷汗。
好险!
刚才那瞬间的屏障,是她强行调动心脏空间内那濒临崩溃的暗金骨矛,逸散出的最后一丝空间锐气!若非慕容玄并未强攻,只需再加一分力,她这强弩之末的伪装便会彻底崩碎!
她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沉淀着劫后余生的冰冷与…一丝更深的忌惮。慕容玄…他果然在怀疑!那双眼睛…太毒!
意念沉入心脏空间。
墨色虚空,一片狼藉。空间壁垒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光芒黯淡。核心处,那柄暗金脊柱骨矛模型,表面裂纹狰狞,光芒微弱欲熄。缠绕其上的暗红能量流稀薄如烟。巨锤印记沉浮缓慢,几乎停滞。骨架上方,那半部《千劫炼神策》书页间躁动的暗紫符文,似乎也因昨夜的能量透支而黯淡了许多。
但…并非全是坏消息!
骨矛模型的核心矛锋处,那点新吸纳的、源自静思殿门缝的暗紫气流,并未消散!它如同一颗深紫色的种子,深深嵌入暗金矛尖!虽然微弱,却散发着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死寂、仿佛能冻结万物生机的本源气息!此刻,它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坚韧的速度,释放着精纯的能量,如同最顶级的修复液,一丝丝、一缕缕地…温养着濒临破碎的暗金骨矛!裂纹边缘,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弥合!
静思殿的紫气…竟在修复她的骨矛?!
这发现让景云岫冰冷的眼底掠过一丝微光。代价惨重,但…值了!
“姑娘!姑娘您醒了!”密室门被推开一条缝,宋小蝶红肿着眼睛,小脸煞白地探出头,看到景云岫睁眼,惊喜地扑了过来。
“外面…如何?”景云岫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乱!全乱了!”宋小蝶语无伦次,带着哭腔和后怕,“官兵…内卫府的人…被您…被墨尘公子显圣吓退了!但…但外面的人更多了!全是…全是来求见墨尘公子的!把整个西市都堵死了!翰墨轩…翰墨轩的门板都被挤塌了!孙掌柜派人来说…昨天送去的一百份签名本…半个时辰就抢光了!现在…现在全城都在传…说墨尘公子是神仙下凡…诛妖邪…正乾坤!”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还有…还有宫里…景贵妃…她…她今早亲自去了钦天监!带着那个副监正…说…说昨夜天象异变…煞气冲霄…是…是妖星降世…祸乱国本…要…要请陛下下旨…焚毁惊鸿苑…诛灭妖星…”
景如雪…果然不死心!借天象之名,行绝杀之实!
景云岫眼中寒芒一闪。焚毁惊鸿苑?诛灭妖星?好狠的毒计!这是要彻底毁掉她的根基,将她钉死在妖邪的耻辱柱上!
“水…药…”她艰难开口。
宋小蝶连忙端来温水和熬好的药汤。景云岫强忍着翻涌的气血,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药力化开,暂时压下了体内的剧痛。
“备纸笔。”她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姑娘!您…”宋小蝶看着景云岫惨白的脸色,欲言又止。
“去。”景云岫目光冰冷。
宋小蝶不敢再劝,连忙取来纸笔。
景云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摊开雪浪笺。提笔,饱蘸浓墨。笔尖悬停。
意念沉凝。识海中,那点冰核光芒深处,濒临破碎的暗金骨矛虚影微微震颤。墨尘公子清俊孤冷的面容、那双沉淀着沧桑与疏离、此刻却隐隐透出玉石俱焚般决绝的眼眸,瞬间在意识中清晰浮现。
笔落!
力透纸背!墨迹淋漓!飘逸孤绝的飞白体在纸上游走!笔锋转折间,竟隐隐带上了金石撞击般的铿锵锐气!更有一股…内敛到极致、却欲破纸而出的悲怆与孤愤!正是墨尘公子那熟悉的签名!但细看之下,每一笔的末端,都仿佛蕴藏着一丝…暗紫色的、如同凝固血泪般的…锋芒!
一百份!笔笔如刀!蕴含着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空间锐气与静思紫气的悲怆意志!精神力疯狂消耗,心脏空间内,那暗金骨矛剧烈震颤,裂纹似乎又扩大了一丝!剧痛如同钢针穿刺识海!
但她死死咬住牙关,强撑着写完最后一笔!
“噗——!”一大口暗紫色的淤血再次喷出,染红了纸笺。
“姑娘!”宋小蝶惊呼。
“无妨…”景云岫抹去嘴角血迹,眼神冰冷如淬火寒刃,“送去…翰墨轩…加印…号外…”
翰墨轩,后院。
孙有福肥胖的身躯在堆积如山的纸张和疯狂运转的雕版间穿梭,汗水浸透了绸衫。他脸上油光锃亮,三角眼里闪烁着狂喜、恐惧和近乎癫狂的亢奋!
“快!再快!墨尘公子新签名本!玲珑夫人号外!有多少印多少!”他嘶声力竭地吼着,声音劈了叉,“外面!外面全城的人都疯了!银子!白花花的银子!堆成山了!”
一个伙计连滚爬带地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掌柜的!不好了!外面…外面打起来了!为了抢一份签名本!头都打破了!衙役…衙役都拦不住!”
“打!让他们打!”孙有福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动,“只要不死人!打出脑浆子都行!墨尘公子!是神仙!是财神爷!跟着神仙走!错不了!快印——!”
摄政王府,观星楼。
慕容玄凭栏而立,手中拿着一份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京华风闻报》号外。头版头条,赫然是玲珑夫人一篇字字泣血、句句诛心的檄文:
《泣血书·问苍天——妖星?文星?民心所向即天命!》
文章开篇,以极其悲怆的笔触,描绘了昨夜惊鸿苑血案!内卫府官兵如狼似虎,奉“旨”查抄,屠刀直指为国育才、为民开智的“东陵之声”!墨尘公子显圣诛邪,护佑一方净土,却反被污为“妖星”!文章直斥幕后黑手颠倒黑白,指鹿为马!更以磅礴气势质问:何为妖?祸国殃民、堵塞言路、屠戮忠良者为妖!何为星?启民智、扬国风、聚民心者为文星!民心所向,即为天命!岂容魑魅魍魉,以天象之名,行灭绝人寰之暴行?!
文章最后,笔锋如刀,直指钦天监副监正“妖言惑众”,更将矛头隐隐指向深宫!号召天下有识之士,明辨是非,扞卫“东陵之声”,守护这黑暗世道中…唯一的光!
“好一篇…泣血问天。”慕容玄低声自语,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玉石栏杆,“玲珑夫人…这是要…以文为剑,以民为盾,硬撼宫阙了。”
“王爷,”玄衣侍卫无声出现,躬身低语,“惊鸿苑外,人群已逾数万。群情激愤。有国子监学子聚集,打出‘护文星,诛妖邪’的横幅。钦天监副监正府邸…昨夜被愤怒的百姓砸了。景贵妃…今晨入宫…哭诉…陛下震怒。密旨…已下。焚苑…就在今夜子时。”
慕容玄眸光骤然转冷。“焚苑?密旨?谁去执行?”
“内卫府…和…景贵妃亲掌的‘凤翎卫’。”侍卫声音低沉,“血滴子…残余…也会混入其中。”
“凤翎卫…”慕容玄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她连最后的脸皮…都不要了。”
他缓缓转身,深邃的目光投向西方那被狂热人潮包围的惊鸿苑。“备车。本王…亲自去…看这场火。”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惊鸿苑内外,却如同燃烧的海洋!火把!灯笼!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数万人聚集在院墙外,人声鼎沸,声浪震天!高喊着“墨尘公子”的名字,高唱着不知谁编的“文星护佑”歌谣!群情激愤!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护文星!诛妖邪!”
“东陵之声!万世永昌!”
“谁敢焚苑!踏我尸骨而过!”
人群最前方,是数百名身着儒衫的国子监学子!他们高举着连夜赶制的巨大横幅——“护文星,诛妖邪,正气长存”!人人面色肃穆,眼神坚定!在他们身后,是无数被《梁祝》感动落泪的妇人,是被光影戏法震撼的工匠,是被王铁柱号子激起热血的汉子…此刻,他们不再是看客,而是…守护者!
听涛阁二楼。
景云岫盘膝而坐,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平稳了许多。心脏空间内,在静思紫气的温养下,暗金骨矛的裂纹已弥合大半,光芒虽未复巅峰,却更加内敛深邃。矛锋处那点暗紫光点,如同深渊之眼,缓缓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