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冰冷的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城东,摄政王府。听涛阁。
水榭临湖,清风徐来,却吹不散阁内凝重的气氛。慕容玄一身玄色常服,凭栏而立。他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右手下意识地按在左胸心脏的位置,指尖微微发白。
昨夜听涛阁内那场无声的交锋,那墨影分身溃散前的冰冷注视,那玉扣爆发出的恐怖吸摄力,以及最后景云岫那玉石俱焚般的反击……虽未伤及他根本,却在他体内留下了一道极其阴寒、如同跗骨之蛆的暗伤!更诡异的是,这道暗伤似乎能引动他体内某种潜伏的旧疾,此刻正隐隐作痛。
“王爷,”一名玄衣侍卫无声出现,躬身低语,“惊鸿苑‘东陵之声’海选,首日开场便掀起热潮。一个打铁汉子,一曲号子,引得满堂喝彩。据说……光影变幻,如同神迹。”
慕容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玉石栏杆。“神迹?”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那女子的手段吧?”
“是。据线报,景云岫就在后台。虽重伤未愈,但……似乎恢复了些许气力。”侍卫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宫里有消息,景贵妃……今日召见了内务府总管和礼部侍郎。”
慕容玄眸光微凝。景如雪?她终于坐不住了?“东陵之声”声势浩大,民心所向,她岂能容忍?召见内务府和礼部……是想从宫规礼法上做文章?还是……更阴毒的手段?
他胸口那股阴寒的隐痛似乎又加剧了一分,如同毒蛇噬咬。
“继续盯着。”慕容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还有……查清楚,昨夜潜入惊鸿苑的杀手,背后是谁。”
“是!”侍卫领命,身影悄然隐去。
慕容玄缓缓转身,目光投向西方惊鸿苑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复杂的情绪翻涌。那女子……那枚碎裂的玉扣……那诡异的空间之力……还有景如雪那条毒蛇……
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浅啜一口。碧绿的茶汤中,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
“乾坤朗朗……万世昌……”他低声重复着王铁柱那粗犷的号子,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惊鸿苑后台。
王铁柱的余热尚未散去,台上又换了几位选手。有清歌曼舞的少女,有吹拉弹唱的乐师,虽不乏精彩,却再难掀起如王铁柱那般的狂潮。
宋青阳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洋溢着红光。他凑到阴影处的景云岫身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景姑娘!您看!成了!咱们成了!这‘东陵之声’……真成了!”
景云岫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上台下。她的意念,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时刻感应着心脏空间的变化。每一次光影变幻,每一次观众欢呼,都有一股无形的愿力涌入空间,滋养着那副残骨天柱。骨架断裂处那点新生的温润白光,在持续不断的愿力冲刷和规则丝线的淬炼下,正以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的速度……弥合着!
虽然只是微不可察的一丝,但……真实存在!她的脊椎深处,那永恒的酷刑,似乎也因此减轻了……一丝丝的钝感?
就在这时——
“下一位!四百零九号!宋小蝶!”司仪高声唱名。
台下一阵轻微的骚动。宋小蝶?惊鸿苑的台柱子?她也要参加海选?
阴影中,宋小蝶猛地一颤!小脸瞬间煞白!她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身体微微发抖,求助般地看向景云岫。
景云岫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这个胆小怯懦的丫头,昨夜目睹了修罗地狱般的杀戮,此刻还能站在这里,已是极限。
“姑娘……我……我怕……”宋小蝶声音带着哭腔。
景云岫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极其随意地、如同拂去尘埃般,在宋小蝶的眉心……轻轻一点。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带着清凉镇定气息的精神力,瞬间没入宋小蝶的眉心!如同冰水浇头!
宋小蝶浑身猛地一颤!眼中的恐惧和慌乱如同潮水般退去!一股难以言喻的平静和……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勇气,瞬间充斥了她的心神!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去吧。”景云岫收回手指,声音嘶哑平淡。
宋小蝶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迈着坚定的步伐,走上了灯火辉煌的戏台!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认识这个惊鸿苑曾经的台柱子,那个被大火毁了嗓子、毁了容貌的可怜女孩。她……要唱什么?
宋小蝶走到台中央,对着台下深深一躬。她抬起头,脸上覆着一层轻薄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
没有丝竹伴奏。她缓缓开口。
声音不再是从前那黄莺出谷般的清亮,而是带着一丝沙哑,一丝……仿佛被烈火灼烧过的、粗砺的质感。然而,正是这沙哑,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如同砂纸摩擦着灵魂!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李白的《将进酒》!以沙哑之嗓,唱豪放之诗!
声音初起时,台下还有些许骚动。但随着那沙哑却充满力量的词句流淌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了!
宋小蝶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如同低沉的洪流,带着一种历经劫难后的沧桑与不屈!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又举重若轻!她张开双臂,如同拥抱天地: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光影学徒在宋青阳的示意下,猛地拉动绳索!一道炽烈如熔金般的巨大光柱,从聚光镜中轰然投射而下!将宋小蝶的身影完全笼罩!光柱中,她单薄的身影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如同浴火重生的凤凰!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沙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决绝!光影随之爆亮!赤金的光芒几乎要刺破苍穹!
台下,无数观众被这声音、这光影、这气势彻底震撼!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与悲怆在胸中激荡!有人眼眶湿润,有人紧握双拳!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宋小蝶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苍凉。光影也随之变幻,赤金褪去,化作一片深邃静谧的幽蓝,如同无垠的夜空。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她猛地转身,面纱在光影中飘动,目光穿透虚空,仿佛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存在: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与尔同销……万古愁——!!!”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沙哑的声音撕裂长空!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荡尽千古的豪迈与悲凉!
轰——!!!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掌声!欢呼声!喝彩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惊鸿苑!无数人激动地站了起来,挥舞着手臂!热泪盈眶!
“好——!!!”
“唱得好!!”
“宋小蝶!宋小蝶!”
宋小蝶站在台上,沐浴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幽蓝的光影中,胸膛剧烈起伏。面纱下,泪水无声滑落。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阴影中,景云岫静静地看着。心脏空间内,那副脊柱骨架模型在台下汹涌如潮的愿力冲击下,剧烈震颤!骨架断裂处那点温润白光,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在规则丝线的疯狂缠绕下,一道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骨痂雏形,正在那狰狞的裂纹深处……艰难地、顽强地……凝聚成型!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开天辟地般的脆响,在景云岫的灵魂深处响起!
脊椎深处那永恒的酷刑,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抚平了一瞬!一股难以言喻的、新生的力量感,如同破土的春笋,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她沾满血污的右手,缓缓抬起,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冰冷的眼底,第一次燃起了……如同实质般的、名为“希望”的火焰!
残骨铸天柱!熔炉炼真金!
东陵之声……初啼……已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