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翻身下马,动作迅捷如豹,几步踏入破庙。他蹲在刘胖子尸体旁,手指在尸体眉心那几乎看不见的红点处轻轻一按,又迅速检查了尸体表面密布的血点。片刻后,他起身回到慕容玄马前,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非金非铁,无形无质。疑似……精神力凝针,由内而外,瞬间摧毁心脉脑髓。手段……极其阴狠霸道!”
“精神力凝针?”慕容玄剑眉微挑,深邃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能确定?”
“八九不离十。”骑士沉声道,“残留的精神波动虽微弱,却凝练如冰,带着极强的穿透性和毁灭性。与墨尘公子文风中的孤绝杀伐之气……隐隐相合。”
慕容玄沉默片刻。冰冷的视线再次投向破庙深处那片狼藉的黑暗。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残破的墙壁,看到了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鸦群、剧毒、精神力墨针、墨尘公子的笔意……还有那个本该死在这里的……景太医之女?
“景云岫呢?”他淡淡问道。
“踪迹全无。”骑士摇头,“现场残留血迹斑驳,有新有旧,但无法确定其生死去向。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庙内残留的剧毒气息极其猛烈,若她真在此处,恐难幸免。”
慕容玄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鞍冰冷的皮革。昨夜暗桩回报,城西破庙方向戾气冲天,鸦群异动。他本不欲理会此等琐事,但“墨尘公子”四字,却让他改变了主意。这个搅动京城文坛风云的神秘人物,竟出现在这等凶杀之地?还疑似动用了如此阴毒霸道的精神秘术?
有趣。
“查。”慕容玄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昨夜所有进出此地方圆三里之人。京兆府那帮废物接触过谁。还有……”他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几片枯黄草叶(乌头草残叶),“这庙里的草,是什么。”
“是!”骑士肃然领命。
慕容玄最后看了一眼破庙墙壁上那个冰冷的“滚”字,深邃的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如同寒冰乍裂般的探究之意,一闪而逝。
他轻夹马腹。黑色骏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调转方向。三名玄衣骑士紧随其后,如同几道黑色的闪电,迅速消失在清晨微薄的雾气之中。
破庙前,只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死寂。阳光照在刘胖子那张凝固着极致恐惧的胖脸上,显得格外讽刺。
地牢密室。
景云岫瘫在墙角,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冷汗和污血浸透。右臂的剧痛已经由之前的撕裂灼烧,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带着强烈麻痹感的钝痛。肿胀消退了近半,皮肤表面的乌黑色泽也淡了许多,虽然依旧布满血痂和脓痕,但那股致命的腐败气息几乎消失殆尽。
以毒攻毒!险之又险!她硬生生用乌头草的霸道药力,暂时压制住了混合蛇毒菌毒的侵蚀!虽然右臂几乎废掉,剧痛依旧,但命……暂时保住了!
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的疼痛。口腔里满是乌头草的苦涩和血腥味。精神力再次消耗殆尽,识海空虚刺痛。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冰冷、清醒。
刚才解毒过程中,精神力高度凝聚内视时,她清晰地“看”到了——在右臂毒伤最深处的血管壁上,残留着几缕极其细微、近乎无形的……墨绿色菌丝?!
那不是普通的蛇毒菌!是被人精心培育、混合了精神毒素的变异毒菌!否则不可能在乌头草的霸道药力下还能残留!
景如雪!还有她背后的势力!绝不是普通的宅斗!这种阴毒的手段……是江湖?还是……更深的势力?
念头如同闪电划过!带来更深的寒意!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括转动声,从密室厚重的石门外传来!
景云岫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毒蛇!
门……要开了!
是谁?!
她左手猛地攥紧地上残留的几片乌头草碎叶!指尖用力,草汁混着泥土的污秽渗入指甲缝隙!同时,识海中那点冰核光芒疯狂闪烁,强行榨取着最后一丝精神力!墨针!必须凝聚!哪怕只有一根!
石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内侧滑开一道缝隙!一道昏黄摇曳的火光,从门缝中透了进来,在布满青苔的冰冷石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光影。
一个高大、沉默、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堵在了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分明的剪影。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脚上是一双沾满泥污的草鞋。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上扛着的东西——一个半人高的、散发着浓烈土腥和草药混合气味的……大麻袋?
麻袋鼓鼓囊囊,似乎装着什么沉重的东西,袋口用草绳紧紧扎住。
那人站在门口,并未立刻进来。沉默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狭小的密室,最后落在了墙角瘫倒、浑身污血、眼神却如同受伤孤狼般冰冷的景云岫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右臂那片依旧狰狞的毒伤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来。沉重的脚步踏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走到密室中央,将肩上那个散发着土腥和药草气味的麻袋,如同扔垃圾般,“噗通”一声重重丢在地上!
尘土飞扬!
麻袋落地时,袋口微微松开,露出了里面东西的一角——
不是金银!不是粮食!
而是……混杂着新鲜泥土的、连根拔起的……草药?!
景云岫冰冷的视线瞬间锁定!
乌头草!车前草!三七!甚至还有几株极其罕见的、叶片边缘带着锯齿状紫纹的……紫背天葵?!
全是疗伤止血、解毒化瘀的草药!而且……品相极佳!根须完整!显然是刚刚从土里挖出不久!
那人丢下麻袋,看也没看景云岫一眼,转身就朝门外走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等等!”景云岫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在死寂的密室中响起。
那人的脚步顿住。高大的背影如同凝固的铁塔。他没有回头。
“谁……让你来的?”景云岫盯着他的背影,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试探,“景如雪?还是……她背后的人?”
那人沉默。只有昏黄的火光在他宽阔的背脊上跳跃。
“这些药……”景云岫的目光扫过地上的麻袋,“是让我治伤?还是……让我死得更快?”
依旧沉默。
几息之后,那人缓缓转过身。火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一张极其普通、甚至有些木讷的国字脸。皮肤黝黑粗糙,布满风霜的刻痕。浓眉下是一双极其平静、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任何杀意,也没有任何善意。就像一潭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死水。
他看着景云岫,嘴唇微动,终于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如同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活着。”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密室。厚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和声音。
密室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昏暗。
景云岫瘫在墙角,冰冷的视线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石门,又缓缓移向地上那个散发着泥土和草药气息的麻袋。
活着?
是谁要她活着?景如雪?绝不可能!那个毒妇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
那就是……她背后的人?那个能培育变异毒菌的势力?他们为什么要救她?或者说……为什么要让她“活着”?
是看中了她身上的秘密?玉扣?空间?还是……她昨夜展现出的……精神力?墨尘公子?
一股更加冰冷、更加深沉的寒意,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心脏。
她艰难地挪动身体,用还能活动的左手,颤抖着伸向麻袋。指尖触碰到带着湿冷泥土的草药根茎。
草药是真的。品相极好。
她抓起一把混杂着泥土的乌头草,塞入口中,再次咀嚼起来。苦涩辛辣的汁液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涌入喉咙。
无论对方是谁,无论目的是什么。
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把毒牙……一颗颗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