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刚才她立足之处旁边、那片光滑如镜却寒气森森的灰色地面上,就在她意识崩溃被迫退出前的那一刹那、被混乱忽略的一个微小痕迹!
是一本书!
一本看起来极其古老、异常脆弱、书页枯黄甚至有些霉点的书!
它就那么孤零零地、突兀地“躺”在静思殿门外那悬浮的寒冰镜面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书册的样式极其普通,没有任何花纹镶嵌。没有封面封底!边缘残缺破损!像是不知多少岁月前被随意遗弃在这里的一堆废纸,大部分区域都被流动在镜面下的灰白雾气遮掩,露出的残缺一角也随时可能被重新吞没!
唯一看清的,是暴露在最上层的几张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极其清晰流畅的……毛笔字?!
不!
景云岫的意识猛地一缩!那字的风格……那种横排的结构、熟悉到刻骨的简体字型……是……是现代汉字?!
如同黑暗中猛然劈下的闪电!
绝望冰冷的灵魂深处瞬间被一股蛮不讲理的、滚烫的岩浆贯穿!
希望!这死局里,终于看到了一丝实打实的、可以燃烧的希望!
静思殿的巨门不开又如何?只要想办法靠近!拿到那本残卷!管它是什么!那很可能是活命的钥匙!
“嗬……嗬……”
破碎的喘息夹杂着剧痛的低咳溢出喉咙。景云岫的身体在冰冷的地面颤抖着,但那双因失血和空间反噬而混沌的眼睛,此刻却如同点燃了地狱的鬼火,幽幽地燃烧起来!
她咬着牙,舌尖舔过干裂出血的唇瓣上沾染的血块腥味,目光死死钉在掌中那枚玉扣上。
精神力……需要更多的精神力靠近那片镜面,然后……拿书!
怎么提升精神力?
背脊残废,重病高烧,身无分文,外面还横着三具尸体等着收尾……头顶悬着一个更迫在眉睫的夺命时限——里正的三日通牒!银钱!
三百两!
先活下来,才能谈精神力!才能谈复仇!才能谈搅动这个该死世界的风云!
强压下脑海里翻腾的计划与空间异动,景云岫的注意力重新聚焦回这间散发着血腥的破柴房。
那把卷了刃的剥皮尖刀还在手边。
她需要银钱!立刻!马上!
景如雪走前恶毒的话语还在耳边:“扫把星”,以及“官卖为妓”!
官卖……妓……
一股冰冷的暴戾之气重新凝聚!
她撑着剧痛的身体,手指死死抠住地面的凸起处,如同被抽去筋骨的蛇,一点点朝着那扇早已变形散架的门板爬去。手掌下的尖刀冰凉沾血。
不能留活口,这三个,只是开始。
天色泛着一种惨淡的、浑浊的灰白,如同浸了脏水的布条,堪堪遮蔽了惨淡的月影。清晨的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还有更令人反胃的、焦肉焚烧后特有的脂肪氧化臭气,丝丝缕缕从院门缝隙里钻进景家荒芜破败的旧宅正厅。
里正刘大肚子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条凳上,肥硕的身躯将那快要散架的凳子压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上嵌着的三角眼此刻却像两颗被浊酒腌透的酸枣,满是烦躁和贪婪。手指百无聊赖地敲打着仅剩一点漆皮的破旧桌面。
“景娘子!景家的小娘皮!”他扯着公鸭般的嗓子,拉长了音调,带着一种猫戏耗子的刻薄腔,“天可是大亮了!头一天过去了!你那三百两罚银呢?”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张他昨天下午离开时随手甩下的“勒令”纸片,已经被风吹落到角落蒙尘。嘴角咧开一丝狞笑:“可别想着赖!官家的银钱!一个铜板都少不得!今儿再拿不出来,就休怪我老刘不讲情面,让衙差带你走一趟!”他特意加重了“衙差”二字,意味不言自明。
跟在他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帮闲张头儿立刻弓着腰帮腔:“就是!咱们里正好话说尽,你这孤女要识抬举!与其明日官差上门像拖死狗一样被拖走,不如早些……”他搓着手,那双细长吊梢眼不怀好意地朝后院瞟去,“不如早些打算!凭你那张脸,就算是个残花败柳,总能找个好去处……嘿嘿……”
后院那扇虚掩的破烂门板后,死寂无声。
刘胖子等得不耐烦,三角眼凶光一闪,冲着张头儿使了个眼色。张头儿会意,脸上浮起猥琐的狠戾,抬脚就朝那扇颤巍巍的门板踹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脸——”
“砰!”门板轰然撞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混合着血腥、焦糊和药草腥气的恶臭如同实质化的拳头,兜头盖脸砸在两人脸上!
“呕——!”刘胖子脸色骤变,腹中一阵翻江倒海!张头儿更是捂着口鼻,眼泪鼻涕都被呛了出来!
“操他娘的……什么味儿……”刘胖子强压下恶心,三角眼圆睁,朝昏暗的内里望去。
目光所及,让这个见惯了乡野械斗人命的泼皮里正,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寒气!
昏暗的柴房里仿佛一个被血洗过的屠宰场!地上横陈着三个姿势极其怪异的躯体!其中两个趴着,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折着,干涸发黑的血污在他们身下蔓延开来,早已洇透了地面,结成一大片暗褐色的冻土般的硬块!第三个缩在墙角,背对着门口,整个后背一片焦黑,皮肉翻卷粘连,像是被某种猛烈的火焰燎烧过,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细小的、令人作呕的油脂被烧干的味道!
而在那三具散发着死亡恶臭的诡异尸体中间,一个瘦小单薄、穿着粗麻布衣的身影正半跪在地上。听到声响,她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了头。
一缕天光恰巧穿过破败屋顶的窟窿,斜斜投射下来,映亮了那张脸——
惨白如同新糊的窗纸,颧骨上却因高烧浮着不正常的、病态的潮红。嘴唇干裂发紫,甚至开裂出几道刺目的血痕。汗水、灰土和早已发黑变干的血痂混合在一起,糊满了整张脸和颈侧,脏污狼藉不堪。
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在散乱的、被汗水湿透的黑发下,那双瞳孔深处仿佛燃着两簇来自地狱边缘的幽绿鬼火!冰冷、空洞、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只有纯粹的、被逼到绝境后凝结成的、令人彻骨的寒冽杀机!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起破风箱拉动般的嘶哑抽气声,仿佛每一次空气的吸入都带着尖锐的碎骨。手中,赫然握着一把刃口卷曲、刀面上沾满了层层叠叠的暗红污迹的剥皮尖刀!
而她半跪的膝盖前方,似乎还摆放着什么东西。在昏暗光线里隐约能看到是三个碗,里面盛着些分辨不出本来颜色的……糊状物?
刘胖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白天那些强撑的威风和对落难孤女的轻侮之心在瞬间被冻结成冰!什么官威,什么讹诈,都被眼前这比屠夫作坊更惨烈的场景碾得粉碎!再配上那张活死人般的脸和那双鬼火闪烁的眼睛……
“呃……鬼……鬼啊啊啊——!”旁边的张头儿再也绷不住了,裤裆一阵热流涌出,双腿软得像面条,喉咙里挤出一声非人的惨嚎!一股极其浓烈的腥臊恶臭瞬间从他胯下弥漫开来,更加剧了这间屠宰地狱的污浊!
刘胖子三角眼疯狂乱跳,连退几步,肥胖的身体撞在身后的条凳上,差点绊倒。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场面话,脑子却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恐惧和被死亡盯上的窒息感!杀人……这孤女……这残废的落难孤女……杀了三个壮汉?!其中那个焦的……
“官……官……银……”刘胖子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牙齿咯咯作响,一股深寒的绝望攥紧心脏,下意识就想夺路而逃!
就在这时,那个跪在血泊地狱正中的残破身影,动了。
她没有起身——似乎根本无力起身。只是极其艰难地、用一种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的姿态,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沾满血污和污泥的、细瘦如同枯柴的手指,指向她膝盖前方那三只破碗。
嘶哑到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从她那干裂渗血的喉咙里挤出来,混着粗嘎的喘息,像是厉鬼索命的哭腔,在死寂的恐怖中清晰无比地灌入两个心神彻底崩溃的恶鬼耳中:
“三百两……”
她停顿了一下,胸腔剧烈抽动,嘴角淌下一丝粘稠的新鲜血痕。
“没……”
那双死寂的鬼火眼瞳直勾勾锁定了刘胖子和瘫软的张头儿,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被地狱烘烤过的冷冽:
“你们……”
“替官……”
“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