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印度洋季风刚过,程远站在阿曼马斯喀特港的考古船上,望着水下三十米处的暗礁区——根据英国东印度公司18世纪的航海日志记载,这里沉没过一艘“带有中国龙纹船首的巨舰”。他戴着潜水镜,指尖划过平板电脑上的声呐图像,暗礁间那道长达百米的阴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让他想起史料里“修四十四丈、广十八丈”的郑和宝船记载。
“程队,设备都调试好了!”郑海峰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他正扛着水下摄像机,身后跟着穿潜水服的欧阳宗明和方美怿。方美怿手里捧着特制的水下光谱仪,发梢别着的茉莉香包被海风浸得发潮,却依然透着淡淡的香气——这是她从泉州带来的习惯,每次下水前都要带一枚,说是“求天妃保佑”。
林珊站在船舷边,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瀛涯胜览》复印件,书页上用红笔圈出“古里国码头,见巨舶如城,桅高十丈”的记载:“根据碳十四检测,暗礁区的船体残件年代在永乐十五年左右,刚好是郑和第五次下西洋的时间。要是能找到船首的龙纹构件,就能印证这是不是宝船。”
程远点点头,接过潜水装备:“分两组行动,我和海峰去探船体中部,找桅杆或龙骨残件;宗明和美怿去船首方向,重点找龙纹装饰或官造标记。记住,遇到文物先拍照记录,不要擅自移动,尤其是木质构件,容易一碰就碎。”
潜入水中的瞬间,冰凉的海水裹住全身,阳光透过水面,在暗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程远游在前面,很快看到了那截露出沙面的船板——木质泛着深海特有的乌黑色,表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漆痕,和泉州沉船遗址发现的官造朱砂漆成分一致。他用潜水刀轻轻拨开船板旁的泥沙,一枚铜制船钉渐渐显露,钉帽上刻着的“官”字在水下依然清晰。
“是官造船!”程远通过对讲机兴奋地说,郑海峰立刻将摄像机对准船钉,镜头里,铜钉表面的绿锈泛着莹光,与南京中保村出土的明代舵杆配套船钉完全吻合。
另一边,欧阳宗明和方美怿在船首方向有了更惊人的发现——一块半埋在沙里的木质构件,表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纹,龙鳞的纹路用金漆勾勒,虽然大部分金漆已经脱落,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华丽。“是船首的龙纹装饰!”方美怿用光谱仪检测构件,“木材是福建松,碳十四年代永乐十五年,和船体残件一致!”
就在这时,一股暗流突然袭来,方美怿没抓稳,手里的光谱仪差点掉在地上。欧阳宗明立刻游过去,扶住她的肩膀,将她护在身后。暗流过后,方美怿的脸有些发白,欧阳宗明通过对讲机轻声安慰:“没事吧?要是不舒服,我们先上去。”
方美怿摇摇头,调整了一下呼吸:“我没事,你看那里——”她指向龙纹构件的下方,沙面下隐约露出一块金属的反光。两人小心翼翼地拨开泥沙,一块铜制的铭牌渐渐显露,上面刻着“清和号”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永乐十五年造于龙江船厂”。
“是‘清和号’!”欧阳宗明激动地大喊,“《郑和家谱》里记载,第五次下西洋时有六艘宝船,‘清和号’就是其中之一!”
回到水面后,众人坐在甲板上,擦着身上的海水,兴奋地讨论着发现。林珊翻出《龙江船厂志》,指着其中一页:“你们看,这里记载‘永乐十五年造宝船三艘,长四十四丈,阔十八丈,桅九枝’,‘清和号’的尺寸刚好吻合!之前我们在泉州发现的二千料船是补给船,而这艘才是真正的宝船!”
程远却皱起了眉头:“可是根据《武备志》记载,宝船吃水深度至少五丈,而这里的暗礁区水深只有三十米,宝船怎么会在这里沉没?而且《明史》说宝船‘长四十四丈’,按明代营造尺换算就是139米,声呐图像显示这艘船只有百米左右,这中间的差距怎么解释?”
他的疑问让甲板上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方美怿突然开口:“会不会是测量方式的问题?《职方外纪》里说,明代丈量海船用‘虚算法’,连船首的龙纹装饰都算在长度里,而现代测量只算水线长。要是加上龙纹构件和船尾的舵楼,这艘船的总长度说不定真有139米。”
欧阳宗明点点头:“还有《殊域周咨录》里记载的琉球海船,‘长一十五丈,阔二丈六尺’,实际水线长只有十三丈,虚算的部分占了两丈。‘清和号’的情况可能和这个一样。”
程远站起身,看向远处的海面:“不管怎样,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明天我们扩大发掘范围,找桅杆残件或货舱遗迹,说不定能找到更直接的尺寸证据。”
当晚,考古队在船上召开临时会议,林珊将收集到的史料整理成表格,投影在船舱的墙壁上:“从史料来看,郑和下西洋的目的有两个——‘耀兵异域,示中国富强’和‘踪迹建文’。第一次下西洋擒斩陈祖义,第三次擒献锡兰国王,都是‘耀兵’的体现;而前三次下西洋的航线都集中在东南亚,很可能是在寻找建文帝的踪迹。”
郑海峰放下手里的摄像机,插嘴道:“我之前拍纪录片时采访过明史专家,他们说永乐二十二年仁宗即位后,立刻停止了下西洋,就是因为建文帝已经去世,‘踪迹建文’的目的达到了。”
欧阳宗明推了推眼镜:“还有档案被毁的事,《殊域周咨录》里说,成化年间兵部尚书项忠找郑和出使水程,被刘大夏匿藏烧毁,理由是‘费钱粮数十万,军民死且万计’。刘大夏代表的是反对下西洋的势力,他们认为下西洋劳民伤财,所以故意毁掉档案,阻止后代再进行远洋航行。”
方美怿端来一壶热茶,分给众人:“要是档案没被毁,我们就能知道宝船的详细建造工艺和航线记录了。不过现在有了‘清和号’的遗址,我们可以通过考古发掘还原这些信息,比依赖档案更可靠。”
程远接过茶杯,看着窗外的月光:“明天我们重点找货舱,要是能找到船上的货物,比如瓷器或香料,就能印证《瀛涯胜览》里‘宝船载瓷万件、香料千担’的记载,也能进一步确认宝船的用途。”
第二天清晨,考古队再次潜入水中,这次他们带了更专业的发掘设备。程远和林珊在船体中部发现了货舱的遗迹,里面散落着大量青花瓷残片,方美怿用光谱仪检测后,惊喜地说:“是永乐官窑瓷,青花料是苏麻离青,胎土是景德镇高岭土,和‘长宁号’沉船里的瓷器属于同一批次!”
欧阳宗明则在货舱的角落发现了一个陶罐,里面装着少量的胡椒和丁香,经检测,这些香料来自印度古里国,与《星槎胜览》里“郑和在古里交换香料”的记载一致。“这证明‘清和号’确实到过古里国,完成了‘耀兵异域’的使命。”欧阳宗明兴奋地说。
然而,发掘工作进行到下午时,意外发生了。郑海峰在拍摄船尾遗迹时,不小心被暗礁划伤了小腿,鲜血在海水中扩散开来。程远立刻游过去,用止血带帮他包扎好,护送他回到水面。
“没事吧?”林珊紧张地问,拿出急救箱帮郑海峰处理伤口。郑海峰笑着摇摇头:“小伤而已,以前在亚丁港发掘时比这严重多了。”他顿了顿,看向水下,“不过船尾好像有个古墓,我刚才看到了一块石碑。”
众人立刻兴奋起来,不顾郑海峰的伤势,再次潜入水中。在船尾的暗礁旁,他们果然发现了一座半埋在沙里的古墓,墓碑上刻着“大明永乐十五年,‘清和号’水手李茂之墓”。“是‘清和号’的水手!”程远小心翼翼地清理墓碑周围的泥沙,“这座墓应该是船沉没后,其他船员为他修建的,希望他能魂归故里。”
打开墓室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墓室里没有棺椁,只有一个木盒,里面装着一本用桑皮纸写的《航海手记》,还有一枚铜制的船牌,上面刻着“清和号”三个字。方美怿轻轻拿起《航海手记》,由于海水的浸泡,大部分字迹已经模糊,但通过红外扫描技术,还是还原出了部分内容:
“永乐十五年冬,随‘清和号’下西洋,经古里国,擒获海盗数人,国王遣使朝贡。船行至阿曼海域,遇台风,桅折船倾,船长令弃船,余等乘小艇逃生,惟李茂兄不幸遇难,遂葬于此。今记其事,冀后人知‘清和号’之壮举,亦慰茂兄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