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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二十八年(1 / 2)

南海的晨雾像被揉碎的棉絮,黏在“探海号”的甲板上,连空气里都浸着咸湿的凉意。程远站在声呐控制台前,指尖划过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纹——那片散点状的金属信号在深海里闪烁,像六百年前宝船航灯遗落的碎片。他将海图铺在控制台旁的铁板上,泛黄的纸页上“永乐十三年航线”的朱砂标记早已褪色,却依旧能看出当年郑和船队在苏门答腊岛东北海域的停靠痕迹。

“程队,设备调试好了,下潜组随时能出发。”郑海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正弯腰检查潜水服的氧气阀,蓝色的潜水服上还沾着上次在斯里兰卡地宫蹭到的泥土。见程远盯着海图出神,他笑着凑过来,用手指戳了戳苏门答腊岛的标记,“怎么,又在琢磨《瀛涯胜览》里的记载?我打赌这次肯定能找到宝船遗迹,到时候林珊怕是要把实验室的显微镜都搬来海底。”

程远没接话,只是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铜船钉——那是去年在南京宝船厂遗址的船台缝隙里找到的,他偷偷用砂纸打磨光滑,在侧面刻了个小小的“珊”字。原本想在林珊生日时送给她,可上个月在斯里兰卡发掘“郑和布施碑”时,两人忙着比对三种文字的碑文,连好好坐下来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更让他心里发堵的是,随船的实习生苏晓最近总以请教文物修复为由找林珊,昨天还特意托人从泉州带了林珊爱吃的绿豆饼,那殷勤劲儿,连甲板上的老船员都看在眼里,私下里跟郑海峰打趣,说“程队的醋坛子要翻了”。

“通知下潜组,五分钟后集合。”程远深吸一口气,将铜船钉塞回口袋,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来,让他稍微冷静了些。这次下潜组由他、郑海峰和苏晓组成——苏晓是文物修复专业的研究生,对古代织物和纸张的保护有经验,而声呐显示的遗迹区域很可能有文书类文物。林珊则留在船上,负责实时比对文献资料和通讯协调。

潜水舱的闸门缓缓打开,海水带着刺骨的寒意涌进来,程远调整好氧气面罩,率先跃入海中。阳光穿透水面,在海底投下晃动的光斑,沙地上隐约能看到木质构件的轮廓,像是巨兽沉眠的骨架。他打开潜水灯,光柱扫过一片覆盖着海藻的船板,边缘残留的桐油朱砂涂层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和南京宝船厂遗址出土的船板工艺完全一致。

“程队!这里有瓷片!”郑海峰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程远游过去,只见沙层里散落着几片青花瓷碎片,最大的一块碗底上,“永乐年制”的青花款识清晰可见,笔触流畅,正是官窑特有的风格。他刚想让郑海峰用相机记录,苏晓突然发出一声轻呼:“程队,你看那边!”

顺着苏晓指的方向,程远看到船板下方的沙坑里,一个铜制罗盘的边缘正反射着潜水灯的光。他心里一紧——罗盘是确定船只航向的关键,若是能找到完整的罗盘,说不定能印证《郑和航海图》里的航线标注。可就在他准备游过去时,通讯器里突然传来林珊急促的声音:“程远!声呐监测到西北方向有三艘不明船只靠近,速度很快,船体轮廓和‘海狼帮’的打捞船高度吻合!”

郑海峰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他伸手摸向腰间的水下麻醉枪,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这群杂碎!上次在槟城港让他们跑了,这次倒主动送上门了!”程远按住他的手,通过通讯器对林珊说:“密切关注他们的动向,我们先记录文物位置,等支援组过来再撤离。”话虽如此,他的潜水灯却紧紧盯着远处——那里已经能看到打捞船放下的潜水管,像黑色的毒蛇一样探向海底。

苏晓突然朝着罗盘的方向游了过去,语气急切:“这个罗盘太重要了,要是被‘海狼帮’抢走,我们就没法证明宝船的航向了!我去把它挖出来!”程远想阻止,可苏晓的脚蹼已经踢开了沙层。就在她伸手去抓罗盘时,船板突然剧烈晃动——沙层下方是空的,她的动作引发了局部塌陷,一块半米宽的木质构件朝着她的后背砸下来。

“小心!”程远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一把将苏晓推开,自己却被构件擦到肩膀,潜水服瞬间被划开一道口子,冰冷的海水灌进来,刺骨的寒意顺着伤口蔓延到全身。郑海峰立刻游过来,用防水胶带按住他的伤口,声音里满是焦急:“程队!氧气罐没破吧?不行我们现在就撤!”

“先把罗盘收好。”程远咬着牙,忍住肩膀的剧痛。他看着苏晓愧疚的眼神,摆了摆手——他知道苏晓不是故意的,只是太想保护文物。可通讯器里林珊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程远!‘海狼帮’的潜水员已经下水了,至少有五个,他们手里拿着切割枪,你们快上来!”

程远刚要下令撤离,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潜水服的人影朝着罗盘游来,切割枪的喷嘴闪着冷光。“想抢文物?做梦!”郑海峰掏出麻醉枪,对准那人的氧气瓶扣下扳机——麻醉针精准射中瓶身,高压气泡瞬间涌出来,那人失去平衡,在水里乱晃。可更多的潜水员涌了过来,程远知道硬拼吃亏,只能让郑海峰带着苏晓先撤,自己留下来拿罗盘。

“要走一起走!”郑海峰红了眼,一把抓住程远的手臂,“当年在‘清和号’遗址你救过我,这次我不能丢下你!”苏晓也游过来,帮着郑海峰扶着程远。就在这时,支援组的潜水员终于赶到,他们拿着高压水枪驱散盗墓者,形成一道人墙护送三人撤离。

当程远被抬出潜水舱时,林珊已经哭成了泪人。她扑过来,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潜水服,看到肩膀上那道渗血的伤口时,眼泪掉得更凶了:“程远,你吓死我了,你要是出事,我……”她说不下去,双手颤抖着去拿急救箱,却因为太急,不小心把碘伏瓶碰倒在甲板上。

程远伸出没受伤的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看,我们还把罗盘带上来了,这可是重大发现。”他从郑海峰手里接过罗盘,铜制的盘面已经氧化发黑,指针却依旧固执地指向东北——那是当年船队返航的方向,指向南京,指向故乡。

苏晓站在一旁,看着林珊对程远的紧张,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她默默捡起地上的碘伏瓶,走到林珊身边:“林姐,我来帮程队处理伤口吧,你去整理一下罗盘的资料,说不定能和《郑和航海图》对上。”林珊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实验室时,脚步有些踉跄。郑海峰看在眼里,拍了拍程远的肩膀,叹了口气:“这事儿,你得跟林珊说清楚,别让她误会。”

接下来的三天,程远在医务室养伤。林珊每天都会来给他换药,却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地跟他说实验室的新发现,只是安安静静地帮他清理伤口,偶尔会盯着他口袋里露出的铜船钉看几眼,欲言又止。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医务室的舷窗洒进来,林珊正用棉签蘸着药水擦拭程远的伤口,突然看到他手心的铜船钉——那上面“珊”字的刻痕虽然细小,却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她的动作顿住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程远的手臂上。

“你早就准备送给我了,对不对?”林珊的声音带着哽咽,“从南京回来就准备好了,可你一直没说,是因为……是因为苏晓吗?”

程远心里一紧,伸手握住她的手:“不是的,我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林珊,我知道这段时间我忽略了你,忙着整理碑文,忙着核对资料,可我心里只有你。苏晓是个好实习生,但我对她只有同事之情,从来没有过别的想法。”他从口袋里掏出铜船钉,放在林珊的手心,“这个,本来想在你生日时送给你,现在补给你,你愿意……收下吗?”

林珊看着手心的铜船钉,上面还残留着程远的体温。她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我愿意,程远,我早就愿意了。可我害怕,每次你下潜我都害怕,害怕你出事,害怕有人比我更懂你,更能陪你一起发掘那些历史……”

程远轻轻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那是她从泉州家里带来的护发精油,他记得第一次在博物馆见到她时,她就是这样,头发上沾着墨香,手里捧着一本《瀛涯胜览》,眼里亮得像南海的星光。“不会的,”程远轻声说,“能陪我走下去的人,只有你。等这次任务结束,我们就回泉州领证,好不好?”

林珊在他怀里用力点头,肩膀微微颤抖。窗外的海风拂过甲板,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却也带着一丝甜意——那是属于他们的,跨越了考古现场的危险与忙碌,终于说出口的爱情。

可他们不知道,危险还没真正过去。“海狼帮”的打捞船虽然暂时撤离,却在“探海号”周围布下了暗哨。这天晚上,南海突然掀起了暴风雨,巨浪像小山一样砸在甲板上,船身剧烈摇晃,连固定文物箱的钢缆都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呻吟。

程远被晃醒时,医务室的台灯已经掉在了地上。他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刚想出去看看情况,林珊突然推门跑进来,浑身都被雨水打湿了:“程远!不好了!实验室的门被风吹开了,里面的文物都被淋湿了!”

程远顾不上伤口的疼痛,跟着林珊冲进实验室。只见窗户玻璃已经被狂风打碎,雨水顺着缺口灌进来,落在摊开的罗盘和刚整理好的文物照片上。林珊立刻扑过去,用身体挡住落在罗盘上的雨水,程远则抓起防水布,和随后赶来的郑海峰一起堵住窗户。

就在他们忙着抢救文物时,苏晓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程队!林姐!文物舱的门被撬开了!我们从苏门答腊带回来的船板碎片和瓷片不见了!”

程远的脸色瞬间变了——那些船板碎片上残留的防腐涂层,是证明宝船工艺的关键证据,绝不能丢!他立刻让郑海峰通知安保组封锁甲板,自己则和林珊、苏晓朝着文物舱跑去。刚到舱门口,就看到三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影正把船板碎片往防水袋里塞,为首的人听到脚步声,回头冷笑一声——正是上次在槟城港逃脱的“海狼帮”二当家。

“把文物放下!”程远大喝一声,伸手去抓那人手里的防水袋。二当家却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朝着程远的胸口刺来。林珊尖叫着扑过去,一把推开程远,匕首划破了她的手臂,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白大褂。

“林珊!”程远红了眼,冲过去一拳砸在二当家的脸上。郑海峰和安保组也赶了过来,和盗墓者扭打在一起。混乱中,一个盗墓者突然点燃了手里的汽油瓶,朝着堆放在角落的文物箱扔过去——那里放着从斯里兰卡带回来的“郑和布施碑”拓片。

“不要!”程远想都没想,扑过去抱住汽油瓶,火焰瞬间烧到了他的手臂。林珊冲过来,用雨衣拍打他手臂上的火焰,眼泪混合着雨水掉在他的伤口上。盗墓者趁机想跑,却被安保组拦住,一个个被按在甲板上。

火被扑灭时,程远的手臂已经被烧伤,疼得他浑身发抖,却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拓片:“拓片……拓片没事吧?”林珊看着他手臂上的水泡,眼泪止不住地掉:“拓片没事,程远,我们去医务室,再不去处理伤口就晚了!”

郑海峰扶着程远往医务室走,苏晓跟在后面,看着程远和林珊相握的手,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自己永远也走不进程远的心里——他的心里,不仅有考古,有历史,更有那个愿意和他一起面对危险的林珊。

暴风雨渐渐平息,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程远躺在医务室的床上,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林珊坐在床边,正用棉签蘸着药水帮他擦拭脸上的污渍。郑海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防水袋:“程队,盗墓者交代了,他们是冲着‘郑和布施碑’拓片来的,说有人愿意出高价买关于郑和身份的文物。”

“郑和身份?”程远皱起眉头,“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有相关的文物?”

郑海峰叹了口气:“可能是上次在斯里兰卡时,消息被泄露了。不过幸好我们把拓片保护下来了,而且……”他从防水袋里拿出一块烧焦的船板碎片,“你看这个,刚才清理文物舱时发现的,碎片背面好像有刻字。”

程远立刻坐起来,不顾伤口的疼痛,接过船板碎片。林珊拿来放大镜,两人一起仔细查看——碎片背面的刻字虽然被烧焦了一部分,但依旧能辨认出“郑和,小字三保,云南人”几个字。程远的心跳瞬间加速:“这是关于郑和身份的直接记载!之前学术界一直对郑和的小字和籍贯有争议,这块碎片正好能印证《郑和家谱》里的内容!”

林珊也激动得眼睛发亮:“我们再去看看从苏门答腊带回来的其他船板碎片,说不定还有更多发现!”

接下来的几天,程远、林珊和郑海峰一起整理船板碎片。他们发现,其中一块较大的碎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经过林珊的修复,大部分内容得以还原——原来是郑和第四次下西洋时的补给清单,上面详细记载了宝船的数量、尺度以及补给地点:“宝船六十三号,大者长四十四丈四尺,阔一十八丈;中者长三十七丈,阔一十五丈。永乐十三年六月,于苏门答腊补粮食五千石,淡水三千桶……”

“和《明史·郑和传》里的记载完全一致!”郑海峰兴奋地说,“之前那些质疑宝船尺度的学者,看到这个清单,肯定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