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裕号”的发掘工作进入尾声时,南海的天气突然变得喜怒无常。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就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砸在“探海号”的甲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双无形的手在叩击船身。程远站在实验室的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舱内跳动的灯光。他手里摩挲着一块从“丰裕号”粮囤里取出的杉木残片——木片边缘被海水侵蚀得有些卷曲,表面还留着当年捆扎粮袋的麻绳印记,指尖拂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凹槽,仿佛能触摸到六百年前船员们忙碌的温度。
“程队,‘丰裕号’的《航海日志》修复得差不多了!”林新宇推着轮椅从外面进来,左腿的绷带已经拆了,换成了轻便的黑色护膝,他怀里捧着一本摊开的皮质日志,书页边缘用细棉线小心地固定着,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你看这页,记载了永乐六年‘丰裕号’为‘清和号’宝船补给粮食的细节:‘五月廿三,抵占城港,潮平风顺,补给清和号大米五千石、小麦三千石,船员饮水二百桶,耗时三时辰’——这和咱们之前在‘清和号’发现的航海日志里‘永乐六年五月廿三,于占城港受丰裕号补给,粮足可续航三月’的记载完全吻合!”
程远接过日志,指尖轻轻按在泛黄的纸页上,能清晰感受到纸张的纤维纹理。日志的封面是用牛皮制成的,虽然经过海水浸泡,却依旧坚韧,上面用墨笔写着“丰裕号舟师粮簿”六个字,字体工整,带着明代官文书特有的严谨。他翻到最后几页,发现其中一页画着一幅简单的航线图,用朱砂标注着“丰裕号”从南京宝船厂出发,途经泉州、占城、古里,最后返回太仓港的路线,图旁还有一行用小字写的批注:“七月初七,行至满刺加海域,遇台风,船尾受损,修补于满刺加官驿码头,耗时七日”。
“满刺加?”程远的目光停在这三个字上,眉头微微皱起,“就是现在的马六甲海峡附近,《瀛涯胜览》里记载,郑和船队曾在那里修建仓库和码头,作为远航的中转站。‘丰裕号’在那里修补过船尾,说不定附近还残留着当年的码头遗迹,甚至可能有其他同期沉船。”
“我也这么想!”林新宇往前凑了凑,轮椅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我查了《明实录》,永乐六年郑和第三次下西洋时,曾派十艘粮船随队,‘丰裕号’就是其中之一。如果它在满刺加修补过,那当时负责修补的工匠很可能会留下记录,说不定能在当地的历史文献里找到线索。”
林珊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姜茶走进来,白色的瓷杯上印着“探海号考古队”的蓝色字样,她将杯子轻轻放在桌上,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刚收到陈馆长的邮件,国内的‘郑和船队船型体系特展’下个月就要开展了,他让我们把‘安济号’的青石碑拓片、‘丰裕号’的《航海日志》原件,还有之前发现的‘清和号’铜制罗盘、‘清远号’青花扁壶都送回去参展。另外,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专家团队下个月会来中国,想先去南京宝船厂遗址考察,然后再到南海看‘安济号’和‘丰裕号’的现场,评估这两处遗址是否能纳入‘海上丝绸之路世界文化遗产’扩展项目。”
“太好了!”林新宇激动地拍了下轮椅扶手,眼睛亮得像深夜里的星星,“这可是对咱们工作的最大肯定!等特展开展,我一定要去现场当讲解员,给观众们讲讲‘安济号’怎么印证《静海寺残碑》的记载,‘丰裕号’的粮囤怎么体现郑和船队的后勤智慧——说不定还能吸引更多年轻人喜欢上海洋考古!”
程远喝了一口姜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身体里的凉意。他看向窗外,暴雨渐渐小了,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在海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像是连接天空与大海的桥梁。“等‘丰裕号’的最后一批文物清理完毕,我们就返航。”程远放下杯子,指了指桌上的航线图,“不过在返航前,我们可以绕到满刺加海域去看看,就算找不到其他沉船,能确认当年的码头位置,也能为后续的研究提供线索。”
郑海峰突然推门进来,身上的蓝色防水服还滴着雨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打印机里取出来的报告,纸张边缘还带着淡淡的墨香:“程队!渔政那边传来消息,之前抓的那几个盗墓者招了!他们背后的组织叫‘海狼帮’,总部藏在东南亚某个小岛,专门盗掘中国沿海的古代沉船,手里已经囤了不少文物——其中就有三件永乐青花瓷,和咱们在‘清远号’发现的青花扁壶属于同一批次,都是景德镇官窑烧制的!”
程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接过报告,手指飞快地浏览着上面的内容。报告里提到,“海狼帮”的头目是一个叫“老鬼”的男人,行踪诡秘,之前曾多次组织人手盗掘泉州湾的宋代沉船,这次之所以盯上南海的郑和船队遗址,是因为有人出高价收购永乐年间的航海文物。“这些文物现在在哪?”程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大部分还在‘海狼帮’的秘密仓库里,具体位置他们没说,只知道在菲律宾附近的某个岛屿。”郑海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渔政已经联系了国际刑警,正在追查仓库的位置。陈馆长也发消息来,让咱们多注意安全,‘海狼帮’的人可能会报复——毕竟咱们断了他们的财路。”
林珊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依旧阴沉的海面,语气里满是愤怒:“这些盗墓者太可恶了!那些文物是国家的宝藏,是历史的见证,他们竟然为了钱,把这些宝贝卖给外国人,简直是在糟蹋祖宗留下的遗产!”
程远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报告上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先不管‘海狼帮’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完成‘丰裕号’的发掘。”程远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郑海峰,你安排几个安保人员轮流在甲板上巡逻,尤其是文物舱附近,不能出任何差错;林珊,你负责最后一批文物的清理和登记,重点保护好那本《航海日志》,别让它受到损坏;林新宇,你整理一下‘丰裕号’的发掘资料,把能印证文献记载的证据都整理出来,方便后续写考古报告。”
接下来的三天,南海的天气终于放晴了。阳光洒在海面上,把海水照得像一块透明的蓝宝石,能见度达到了十米以上,正好适合进行最后的水下清理工作。程远和郑海峰带着潜水组,每天都要下潜到“丰裕号”的船舱里,小心翼翼地清理那些还埋在泥沙里的文物。
这天上午,程远刚潜到“丰裕号”的船尾位置,就发现船尾仓库的角落里,有一个被泥沙半埋的木箱。木箱是用楠木制成的,表面裹着三层桐油布,虽然经过六百年的海水浸泡,却依旧没有腐烂。程远立刻用手势示意其他潜水员过来帮忙,几个人合力将木箱周围的泥沙清理干净,然后用特制的绳索将木箱固定好,慢慢吊出水面。
回到“探海号”的实验室,林珊和林新宇已经准备好了清理工具。众人围在工作台上,郑海峰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桐油布,里面的木箱渐渐露出真面目——木箱上没有任何标识,只在角落刻着一个小小的“粮”字。“应该是‘丰裕号’用来存放备用粮食的箱子。”林新宇凑过来,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木箱的结构,“这种楠木箱子防潮性特别好,适合在海上存放粮食。”
郑海峰打开木箱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木箱里整齐地码放着几十件完整的永乐青花瓷,有青花碗、青花盘、青花碟,还有几件小巧的青花小瓶。这些瓷器的青料颜色浓艳,上面绘着缠枝莲纹、海水纹等典型的永乐时期纹饰,虽然在海水中浸泡了六百年,却依旧光彩夺目。
“这些瓷器应该是船员的私人物品。”林珊拿起一个青花碗,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碗底没有官窑的款识,是民窑烧制的,但青料用的是苏麻离青,和官窑瓷的青料成分一致——这说明当时苏麻离青虽然珍贵,但在民间也有少量流通,可能是船员们特意从景德镇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