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戴墨镜的盗墓者见势不妙,抱着青铜构件想从舱窗钻出去。程远立刻追上去,两人在狭窄的舱道里扭打起来,构件“哐当”一声掉在沙地上,砸在林新宇的腿边。程远趁机抓住对方的脚踝,将人拽倒,膝盖顶住对方的胸口,夺过他手里的水下刀,正准备将人捆起来,却突然听见林新宇微弱的声音:“船……船底有暗舱……里面有……有古墓……”
程远心里一震,低头看向林新宇。他已经醒了,嘴唇干裂,正用手指着舱底的一块方形木板——木板与周围的船板颜色不同,边缘有明显的拼接痕迹,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中间还有个圆形的锁孔,像是刻意隐藏的暗门。“我昨天……发现的……”林新宇的声音断断续续,“暗门里有……有碑刻……还有……和战座船有关的……文书……”
郑海峰将昏过去的盗墓者捆好,用绳子系在舱门的栏杆上,凑过来查看暗门。他用潜水刀敲了敲木板,声音沉闷,不像是空的:“这是明代官船特有的‘密舱’,《南船记》里说,战座船的密舱用来存放重要文书或祭祀用品,没想到会藏着古墓相关的东西。”
林珊的声音突然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程队!渔政传来消息,在沉船东南五海里处发现一艘无标识快艇,很可能是盗墓者的母船!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新宇的伤严重吗?”
“他左臂被划伤,有点脱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程远摸了摸林新宇的颈动脉,跳动还算有力,“我们发现了暗舱,里面可能有重要文物,需要支援队员带工具下来。”
半小时后,三个支援队员带着液压钳和防水照明设备赶到。众人合力撬开暗门,一股带着海水潮气的檀香扑面而来——暗舱里没有棺椁,只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制碑座,碑座上放着一块青石碑,碑文中“永乐五年,造二千料战座船‘安济号’,载官军三百人,巡南海诸岛”的字样清晰可见,字迹遒劲,是典型的明代官刻风格。
碑座旁还放着一个楠木盒,盒身裹着三层桐油布,虽经过六百年海水浸泡,却依旧完好。郑海峰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卷泛黄的航海图,图上用墨笔标注着“安济号”的航线,从南京宝船厂出发,途经泉州、占城,最后抵达忽鲁谟斯,几处用朱砂画的圈旁还写着批注:“此处多礁,需绕行”“八橹船停靠点,补水”——正是《静海寺残碑》里提到的“八橹船”补给路线。
“这就是《静海寺残碑》记载的‘二千料海船’!”林新宇靠在舱壁上,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声音也有力了些,“碑文里的‘载官军三百人’,和《梦梁录》‘中等二千料舟可载二三百人’的记载完全吻合!还有这航海图,比茅元仪《武备志》里收录的《郑和航海图》更详细,连暗礁的位置都标出来了!”
程远蹲在碑前,指尖轻轻拂过“安济号”三个字,冰凉的石碑上仿佛还残留着当年刻碑工匠的温度。他想起三天前林新宇抱着拓片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后怕——如果再晚几个小时找到他,后果不堪设想。“先把新宇送上去治疗,”程远站起身,对支援队员说,“文物分批打捞,碑刻和航海图用防水箱装好,青铜构件做好编号,别弄混了。”
回到“探海号”上,医生立刻给林新宇处理伤口。他的左臂被水下刀划了一道十厘米长的口子,幸好没伤到筋骨,消毒包扎后,林新宇靠在病床上,还不忘叮嘱程远:“程队,‘安济号’的船板材质一定要检测,我怀疑和南京宝船厂遗址的楠木一致……还有暗舱里的檀香,可能来自印度,得确认年代……”
林珊坐在床边,削了个苹果递给他,语气带着嗔怪却难掩关心:“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文物?医生说你得好好休息,脱水加上伤口感染,要是再逞强,小心留后遗症。”她的指尖碰到林新宇的手背时,两人都愣了一下,林新宇的耳尖瞬间红了,慌忙移开目光,假装看窗外的海面。
程远站在舱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有点发闷。他早就察觉林珊对林新宇的在意——上次林新宇发烧,她连夜守在实验室整理资料;这次林新宇失踪,她的手就没停过,一直在调试设备、联系救援。而自己对林珊的心思,却像沉在海底的文物,迟迟不敢打捞。
傍晚时分,实验室传来好消息。林珊拿着检测报告跑过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程队!‘安济号’的船板材质和南京宝船厂遗址出土的金丝楠木相似度99%,证明这艘船确实是南京宝船厂建造的!还有暗舱里的檀香,碳十四检测显示是永乐五年的,和碑刻年代一致,很可能是当年船员从印度带回来的!”
郑海峰也凑过来,手里举着一块青铜构件:“渔政把盗墓者的母船扣了,从上面搜出了十几件从‘安济号’盗走的文物,包括这个青铜炮的零件——和我们在货舱发现的铁炮能拼上!”
程远接过构件,看着上面熟悉的缠枝莲纹,突然想起林新宇说的“千料海船”。他走到甲板上,望着远处的沉船遗址,夕阳将海水染成一片金红,海风吹拂着衣角,带着淡淡的咸腥味。“安济号”的发现,不仅印证了《静海寺残碑》的记载,更填补了郑和船队战座船的研究空白——原来除了四十四丈的大号宝船,这些能载三百人的千料海船,才是支撑船队远航的主力。
“程队,接下来我们去哪?”郑海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新的海图,“我查了《明实录》,永乐六年工部还造过四十八艘宝船,说不定在占城附近还有沉船遗址。”
林新宇也拄着拐杖走出来,眼里闪着光:“我还想找《明史》里记载的四十四丈宝船!只要找到一根桅杆残件,就能证明文献不是夸张!”
程远看着身边充满干劲的伙伴们,心里的闷意渐渐散去。他转头看向林珊,她正站在夕阳里,手里捧着那卷航海图,阳光洒在她的发梢,泛着暖光。“先把‘安济号’的文物整理好,”程远笑着说,“等新宇伤好了,我们一起去找宝船——不管是千料海船,还是四十四丈巨舶,总有一天,我们要让所有沉睡的历史,都重见天日。”
夜幕降临,“探海号”的灯光在海面上闪烁,像一颗守护着秘密的星。程远站在船舷边,手里攥着一块从“安济号”取下的楠木碎片,碎片上的“燕尾榫”痕迹清晰可见。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片辽阔的南海之下,还有无数像“安济号”这样的沉船,无数像林新宇这样为历史执着的人,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