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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通番往事(1 / 2)

泉州湾的雨,像被扯碎的棉絮,连缀着下了三天。程远站在“探海号”的甲板上,海风裹着雨丝打在脸上,带着咸涩的凉意。他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拓片,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凹陷的字迹——这是泉州海交馆特意复刻的“通番事迹记”石刻拓片,出自娄东刘家港天妃宫,是郑和第三次下西洋后留下的实证。拓片上“永乐三年,郑和统率舟师,首下西洋,遍历诸番国,宣天子诏,扬中华威德”的句子,虽经数百年风雨侵蚀,笔画间仍透着当年的恢宏气势。

“程队,水下机器人传回实时画面了!”郑海峰裹着件深绿色的防雨外套,踩着甲板上的积水快步走来,平板电脑屏幕在雨雾中亮得刺眼。程远凑过去,只见深蓝色的海图上,北纬24°58′、东经118°42′的位置,一团密集的白色光点勾勒出狭长的轮廓,像一条沉睡在海底的巨鲸。“水深二十一米,海底是泥沙质,没有暗礁,”郑海峰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声呐扫描显示,这艘船体长约十五丈,宽三丈,货舱区域的信号强度是普通沉船的三倍,里面肯定堆满了货物!”

程远的目光落在拓片上“携瓷器、丝绸,易海外奇珍”的字样,心里忽然有了个猜测:“会不会是郑和船队的附属贸易船?史料里提过,郑和每次下西洋,都有民间商船随行,负责转运官窑瓷器和丝绸,补充船队的贸易物资。”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林珊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走来,伞沿倾斜着,大半遮住了程远的肩膀。她手里拿着一份折叠整齐的检测报告,纸页边缘还带着实验室的余温:“我昨天分析了泉州湾附近海域的泥沙样本,发现了苏麻离青的成分残留。这种青料是郑和船队从伊斯兰地区带回的,只有永乐、宣德年间的官窑青花瓷才会使用,民间窑场根本得不到。”

林新宇抱着一摞用防水布裹着的古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他急忙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指着其中一本蓝布封皮的书说:“程队!我翻了马欢的《瀛涯胜览》,里面明确写着,郑和船队到占城时,‘以青花瓷器、绫罗绸缎,换彼地乳香、血竭、芦荟’,到爪哇时,‘国人最喜中国青花,每以胡椒易之’。如果这艘沉船真的载着苏麻离青瓷器,说不定就是当年跟着郑和船队跑贸易的商船!”

雨势渐渐小了,天空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程远将拓片小心翼翼地收进防水袋,对众人说:“郑海峰,你带两个潜水员,先下潜勘探,重点记录沉船的结构、货物分布,采集三件不同器型的瓷片样本,注意安全,避开可能的船板残片;林珊,你留在实验室准备检测设备,样本一上来就做热释光测年和成分分析;林新宇,你整理郑和第四次下西洋的航线图,对比沉船位置是否在当年的航线上——毕竟苏麻离青瓷器主要用在永乐、宣德年间,得先确定时间线。”

两个小时后,“探海号”的甲板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郑海峰穿着湿漉漉的潜水服,扶着船梯爬上来,脸上沾着海底的泥沙,却难掩眼底的激动。他摘下氧气面罩,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程队!太不可思议了!沉船的保存状况远超预期,船舷的木质结构虽然被海水泡得发黑,但还能看清船板上镶嵌的铜铆钉,货舱里堆得满满当当的都是青花瓷,有盘、碗、梅瓶,还有几件天球瓶,器型跟故宫藏的永乐官窑瓷一模一样!”

两名潜水员随后抬着一个密封的防水箱走来,箱子里铺着软布,上面放着三片青白色的瓷片。林珊立刻迎上去,小心翼翼地将瓷片放进恒温恒湿的样品盒,快步走进实验室。程远和郑海峰、林新宇也跟着进去,实验室里的灯光明亮,仪器运转的声音低沉而稳定。

林珊将其中一片带有缠枝莲纹的瓷片放进热释光检测仪,屏幕上很快跳出一串数据。她盯着数据看了几秒,突然抬起头,眼里满是兴奋:“程队!年代测出来了,是永乐十二年,也就是1414年!正好是郑和第四次下西洋的时间段——他第四次出海是永乐十一年十月到十三年八月,这艘船很可能是船队出发后不久沉没的!”

林新宇立刻展开摊在桌上的航线图,手指在图上划过:“你们看!郑和第四次下西洋,从泉州港出发后,第一站是占城,沉船的位置就在泉州湾外海,刚好在泉州到占城的航线上。我猜,它可能是在运送瓷器到船队的中转站时,遇到了风暴,才沉在这里的!”

接下来的一周,考古队开始对沉船进行系统性发掘。郑海峰带着潜水员分成两组,轮流下潜清理货舱。第一天,他们就清理出二十多件完整的青花瓷,其中一件青花梅瓶,瓶身上绘着月下松鹤图,青料浓艳,笔触细腻,瓶底还刻着“大明永乐年制”的六字官窑款识。林珊用显微镜观察梅瓶的釉面,发现釉下有细微的“铁锈斑”——这是苏麻离青料在高温烧制时,氧化铁析出形成的特征,是后世仿品绝对仿不出来的。

“这种苏麻离青太纯正了,”林珊指着显微镜下的画面,对程远说,“你看这颜色,青中泛紫,浓淡相宜,比我们之前在景德镇御窑遗址看到的永乐瓷还要好。当年郑和船队从伊斯兰地区带回这种青料,专门供给官窑烧制外销瓷,没想到能在这里发现这么多完整的器物。”

程远看着那件梅瓶,心里忽然想起“通番事迹记”拓片上的话:“宣德化于海外,播仁恩于异域”。这些青花瓷,不就是当年“宣德化”的载体吗?它们本该随着郑和船队,抵达占城、爪哇,被当地人珍藏,却因为一场风暴,永远留在了泉州湾的海底。

这天下午,林新宇在整理从船尾舱室清理出的木质碎片时,突然发出一声惊呼。程远和林珊立刻跑过去,只见他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木板,上面残留着几行模糊的墨迹。林新宇用软毛刷轻轻刷掉木板表面的泥沙,又用特殊的试剂喷洒在字迹上,原本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文字渐渐清晰起来:“永乐十二年三月,自泉州港出,载瓷三百件,往满刺加中转站,待郑和舟师至,一同西行。”

“满刺加!”程远立刻翻出桌上的《星槎胜览》,费信在书中记载:“永乐七年,郑和筑城于满刺加,立仓库,储货物,为往来之中转站。”他指着这段文字,对众人说:“郑和第三次下西洋时,就在满刺加建了仓库,用来存放贸易物资。这艘船就是要把这些青花瓷运到那里,交给郑和的船队,然后跟着船队一起去印度、阿拉伯地区!”

林珊看着木板上的字迹,轻声说:“这么说,这艘船沉没的时候,离满刺加还有很远的距离。不知道当年船上的船员,有没有活下来……”

她的话让实验室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沉重。程远想起之前在西沙发掘沉船时,也曾发现过船员的骸骨,那些沉默的骨架,背后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他拍了拍林珊的肩膀:“我们继续清理,说不定能找到船员的遗物,还原他们当年的故事。”

然而,意外却在第二天清晨发生了。当时,郑海峰正带着两名潜水员在货舱深处清理一件青花天球瓶,突然看到几道陌生的潜水服身影出现在沉船附近。那些人手里拿着撬棍和网兜,正试图将货舱里的青花瓷装进网兜。

“程队!有盗墓者!”郑海峰立刻通过水下通讯器向甲板报告,声音里带着焦急,“他们在偷瓷器,已经撬走了两件青花盘,还打碎了一件梅瓶!”

程远的心猛地一沉,立刻联系泉州海事部门,请求派巡逻艇支援,同时让林新宇操控水下机器人前往沉船区域。水下机器人的探照灯亮起,强烈的光束照在盗墓者身上,他们显然没想到会遇到考古队,慌乱中丢下手里的撬棍和网兜,匆匆向上浮去。

郑海峰没有追上去,而是先检查了被打碎的梅瓶。那是一件绘有缠枝莲纹的永乐梅瓶,瓶身已经碎成了十几片,再也无法复原。他小心翼翼地将瓷片收集起来,心里满是心疼:“这群混蛋,这么珍贵的文物,他们竟然说打碎就打碎!”

一个小时后,海事部门传来消息,盗墓者已经被抓获,他们偷走的两件青花盘也被追回。程远看着被追回的青花盘,盘身上的海水江崖纹完好无损,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想到那件破碎的梅瓶,还是忍不住惋惜。

林珊拿着破碎的瓷片,眼圈泛红:“这件梅瓶是目前发现的最完整的永乐青花梅瓶之一,器型规整,青料纯正,就这么碎了……”

程远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至少我们还能把瓷片拼起来,放进博物馆展出,让大家知道它曾经存在过。而且,经过这件事,我们更要加快发掘进度,把剩下的文物都保护起来,不能再让盗墓者有可乘之机。”

接下来的几天,考古队加班加点地清理沉船。郑海峰带着潜水员几乎每天都要在水下待上六个小时,林珊则在实验室里连轴转,检测文物、修复瓷片,林新宇则忙着整理从沉船里发现的各类遗物,包括船员的铜戒指、木质梳子,还有一本已经碳化的航海日志。

那本航海日志是在船尾的一个木箱里发现的,纸张已经变得脆弱不堪,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林新宇用红外扫描技术处理后,才勉强辨认出里面的内容。日志的开篇写着“永乐十二年三月十日,船主李茂,率船员十二人,载瓷三百件,自泉州港出,赴满刺加”,后面记录了每天的航行情况,直到三月十五日,日志的最后一行字是:“暴风骤起,船倾,众人弃船,唯阿妹不肯去,誓与瓷共存……”

“阿妹?”程远看着日志上的名字,皱起眉头,“明代出海的船员大多是男性,怎么会有女性?”

林新宇立刻翻出之前查过的《泉州府志》,快速翻阅着,突然停在一页:“程队!找到了!这里记载着,永乐年间,泉州船商张万昌之女张阿妹,‘自幼随父航海,通番语,善辨瓷,曾随郑和船队至爪哇,后随李茂之船运瓷,遇风溺亡’。”

程远心里一震,原来日志里的“阿妹”,就是张阿妹。他想象着六百年前的那个下午,暴风席卷泉州湾,海浪拍打着船身,船员们纷纷登上救生艇,只有张阿妹留在船上,抱着那些青花瓷,最终随着沉船沉入海底。她为什么不肯离开?是因为这些瓷器是她精心挑选的,还是因为她曾答应过郑和,要把这些瓷器送到满刺加?

这天晚上,程远独自站在甲板上,手里拿着那本修复好的航海日志。海风轻轻吹过,带着海水的腥味,远处的泉州港灯火闪烁,像撒在海上的星星。他想起白天林珊对他说的话,她小时候跟着爷爷在景德镇长大,爷爷是个老瓷工,总说永乐青花是有灵魂的,因为每一件瓷器里,都藏着一个故事。

“在想什么?”林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拿着一杯热姜茶,递给程远。

程远接过姜茶,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驱散了夜晚的凉意。他指了指手里的日志:“在想张阿妹的故事。她一个女子,跟着船队出海,还懂番语、会辨瓷,肯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林珊在他身边站定,望着远处的海面:“我爷爷说过,永乐年间的瓷工,在烧制青花瓷时,会把对航海人的祝福刻在瓷底,希望他们能平安归来。张阿妹守护这些瓷器,或许也是在守护这份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