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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渡海方程(2 / 2)

林珊对瓷器样本进行了成分检测,她把一小块瓷片放进x射线荧光光谱仪里,仪器屏幕上很快跳出了数据。“程队,检测结果出来了!”她拿着报告跑过来,脸上满是兴奋,“这些瓷器的胎釉成分跟德化窑遗址出土的嘉靖年间瓷器完全一致,胎土是德化特有的高岭土,釉料里的氧化钾含量很高,这是德化白瓷‘象牙白’的典型特征!”

dNA检测结果在三天后也出来了。林珊拿着报告,几乎是跑着上了甲板,找到程远时,声音都有些发飘:“程队!dNA比对有结果了!我把日志里发现的头发样本,跟漳州吴氏家族的基因库做了比对,找到了高度匹配的一支——住在诏安县吴厝村的吴明远老人,他是吴显宗的第十代孙!”

程远立刻让林珊联系吴明远老人。电话接通时,听筒里传来一位苍老却精神的声音,带着几分漳州口音:“您好,请问是哪位?”林珊握着电话,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吴老先生您好,我们是‘探海号’考古队,在诏安湾发现了一艘明代嘉靖年间的‘吴记’瓷器船,船上找到了您的先祖吴显宗留下的海图、日志和瓷器,想邀请您来船上看看,和这些跨越了五百年的物件见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接着传来老人哽咽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吴记……是显宗公的船?我小时候听爷爷说,显宗公当年去南洋,走的就是诏安湾,再也没回来。家里人找了他一辈子,太奶奶临死前还抱着显宗公的旧衣服说‘他会回来的,他答应给我买绸缎的’,没想到……没想到今天能等到他的消息!”

当天下午,吴明远老人就带着儿子吴建国、孙子吴磊,坐出租车赶到了“探海号”停靠的码头。老人今年七十八岁,头发花白却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的深蓝色中山装浆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透着一股庄重。一踏上甲板,他的目光就紧紧锁在放着海图的恒温恒湿箱上,脚步有些踉跄地走过去,双手扶着箱体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能……能让我看看海图吗?”老人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自己的呼吸会惊扰了这五百年的物件。

林珊点点头,戴上无菌手套,轻轻打开恒温恒湿箱的门,将手绘海图铺在铺着软布的工作台上。吴明远老人凑过去,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海图上的朱砂针路,动作轻得像在抚摸婴儿的皮肤。突然,他的手指顿在“赤山”两个字上,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滴在海图边缘的空白处。他赶紧用袖口擦了擦,嘴里念叨着:“是显宗公的笔迹!你看这‘山’字的竖钩,跟家里传下来的那本《吴氏族谱》里显宗公的手迹一模一样!当年他出发前,跟太奶奶说要把漳州的针路图带到南洋,让同乡船商少走弯路,不用再怕暗礁,没想到这图跟着他沉在了这里……”

吴磊今年十八岁,是厦门大学考古系的大一学生,他蹲在一旁,看着海图上清晰的山形标注和针路记录,眼里满是震撼:“爷爷,这海图比我们课本里的明代航海图还详细!您看这里,连浅滩的水深都标了,还有针路的‘更数’,跟《渡海方程》里写的‘以更数定航程,以针路定方向’完全吻合!我们老师说,明代漳州的航海技术在当时是世界领先的,现在看到这海图,才真正明白是什么意思!”

接着,林珊又拿出那本《航海日志》,放在老人面前。吴明远老人戴上老花镜,凑得更近了些,一字一句地读着最后几页的文字,声音越来越轻,读到“给阿爹买好酒,给阿娘买绸缎”时,他再也读不下去,哽咽得肩膀都在发抖:“太奶奶当年等了显宗公一辈子,从二十多岁等到八十多岁,临死前还在说‘他答应给我买天青色的绸缎,我还没穿呢’。现在看到这日志,我终于能告慰太奶奶的在天之灵了——显宗公没忘,他只是没能回来。”

吴建国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暗红色的木盒,木盒上雕着简单的缠枝纹,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他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只残破的德化白瓷碗,碗沿的缺口跟考古队打捞的那半个瓷碗几乎一模一样,碗底也刻着“德化窑”三个字,只是颜色更深些,像是被岁月磨过。“这是家里传下来的,”吴建国的声音也有些沙哑,“太奶奶说,这是显宗公出发前用的最后一只碗,他走的那天早上,用这碗喝了太奶奶煮的粥,说‘等我回来,还用这碗喝粥’。太奶奶把碗包好,放在木箱里,每年都拿出来擦一遍,说等显宗公回来,还能接着用。”

林珊接过木盒,仔细看了看那只瓷碗,又对比了打捞上来的半个碗,发现两只碗的胎质、釉色和刻字风格完全一致,甚至碗身上的缠枝莲纹都能对上——显然是同一窑烧制的一对碗。“吴先生,这两只碗应该是一对,”林珊轻声说,“等文物修复完成,我们可以把它们放在一起展出,让这对分开了五百年的碗,重新‘团聚’。”

程远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是触动。他走到吴明远老人身边,轻声说:“吴老先生,我们打算在沉船遗址旁立一座纪念碑,用从沉船上打捞上来的楠木船板做碑身,把吴显宗的故事、《渡海方程》的针路知识,还有这对瓷碗的故事都刻在上面,让更多人知道明代漳州航海家的坚守和智慧。等文物修复完成,我们会在漳州博物馆办一场特展,专门展出这次打捞的文物,到时候想请您做特邀讲解员,给大家讲讲吴家与这艘船的渊源,讲讲五百年前的航海故事。”

吴明远老人连连点头,眼里闪着泪光,双手紧紧握住程远的手,力道大得不像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好!好!我一定来!能替显宗公把故事讲给更多人听,是我的福气,也是我们吴家的福气!我要让大家都知道,我们漳州有这样的航海家,有这样的骨气!”

接下来的一周,考古队加快了发掘收尾工作。郑海峰带着队员清理船尾时,在舵轮下方发现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盒子用铜锁锁着,已经生锈。他们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里面装着十几枚明代嘉靖年间的铜钱,还有一块刻着“吴显祖”三个字的和田玉佩——玉佩是椭圆形的,上面的字用阴刻,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长期佩戴的物件。

“程队,这玉佩上的‘吴’字,跟之前发现的骸骨手里攥着的玉佩样式一样!”郑海峰拿着玉佩跑过来,语气里满是激动,“您看这刻字的风格,跟海图上的字很像,说不定是吴显宗的亲人,跟着他一起出海的!”

林珊立刻对玉佩进行了检测,她用放大镜仔细看了看玉佩的磨损程度,又对比了骸骨的年代:“骸骨的年龄在二十岁左右,根据吴氏家谱记载,吴显宗有个弟弟叫吴显祖,当年跟着他一起出海,出发时才十九岁。这玉佩上的‘吴显祖’,应该就是他,这块玉佩应该是家里给的护身符,没想到跟着他一起留在了这里。”

吴明远老人得知消息后,特意再次来到船上。当他看到那块玉佩时,眼泪又落了下来,他把玉佩贴在胸口,像是在感受五百年前的温度:“显祖公是显宗公的二弟,当年非要跟着哥哥去南洋,说要帮哥哥记账,帮哥哥看船。太奶奶拦不住,只能把家里传下来的和田玉佩给了他,说‘戴着它,能保平安’。没想到……他们兄弟俩,竟然都没能回来,都把命丢在了这片海里……”

考古队通过dNA比对,确认骸骨的dNA与吴明远老人的基因高度匹配,证实了这具骸骨正是吴显祖。吴明远老人带着儿子和孙子,在骸骨前深深鞠躬,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嘴里念叨着:“显祖公,我们来接你和显宗公回家了,以后你们再也不孤单了,我们会把你们的故事讲给子子孙孙听,让你们的名字永远被记住。”

离开诏安湾的前一天,考古队在沉船遗址旁立起了纪念碑。碑身用从沉船上打捞上来的楠木船板制成,经过特殊的防腐处理,能抵御海水的侵蚀。正面刻着“明嘉靖十五年 漳州商船‘吴记’船员遇难处”,字体是聘请漳州当地的书法家写的,刚劲有力,透着一股庄重;背面刻着《渡海方程》里的针路记载、吴显宗日志中的那句“归乡后,给阿爹买好酒,给阿娘买绸缎,给小妹买花钗”,还有那卷手绘海图的简化版,旁边还刻着一对瓷碗的图案,代表着吴家跨越五百年的牵挂。

立碑当天,吴明远带着吴氏家族的六十多位后人来到现场,他们穿着整齐的传统服饰,男人们穿深蓝色的长衫,女人们穿青色的旗袍,手里捧着白色的菊花,在纪念碑前排成整齐的队伍。吴明远老人站在最前面,代表家族发言,他的声音虽然有些颤抖,却充满了力量,在海面上回荡:“显宗公、显祖公,还有‘吴记’船的各位船员,今天我们来接你们‘回家’了。五百年了,你们在海底辛苦了,你们看,现在的漳州,月港的商船还在往来,德化的白瓷还在飘香,你们当年想传扬的针路知识,已经写进了课本,你们的心愿,我们都帮你们实现了。你们放心,我们会把你们的故事讲给一代又一代的人听,让大家永远记住,在这片海域上,曾经有一群为了梦想、为了家人、为了传承而扬帆远航的人,他们是漳州的骄傲,是我们的英雄!”

说完,吴明远和家人们将菊花轻轻放在纪念碑前,花瓣在海风中轻轻飘动,像是在回应着他们的思念,又像是在向五百年前的船员们致敬。程远和考古队的队员们也站在纪念碑前,深深鞠躬,海风带着海水的咸涩吹过,卷起衣角,也卷起了这段跨越五百年的记忆,将它轻轻洒在这片海域上。

“探海号”驶离诏安湾时,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像是给这片海铺上了一层锦缎。程远站在甲板上,手里拿着吴显宗的航海日志复印件,海风拂过书页,像是五百年前的船员在轻轻翻书。他想起了张瑜,想起了她常说的那句话:“考古不是挖‘宝贝’,是打捞被时光埋住的人,是替他们把没说出口的牵挂,讲给后来人听。”现在,他们做到了,他们不仅打捞起了吴显宗的故事,更印证了《渡海方程》的历史价值,让明代漳州航海家的智慧得以传承,让那些被遗忘的海魂,重新被记住。

郑海峰走到程远身边,递给他一杯热姜茶,杯壁上印着的“探海号”标志在夕阳下泛着微光。“程队,喝杯茶暖暖身子,”郑海峰笑着说,“下一站咱们去闽江口怎么样?我查了《海国闻见录》,里面记载陈伦炯当年亲自驾船勘察闽江口海道,还在书里画了五虎礁的详图,说康熙三十八年有艘载着丝绸、茶叶的商船,就是在五虎礁附近触礁沉的。说不定能找到他当年留下的航海标记,比如刻着‘陈记’的船板,或是他手绘的海图草稿。”

程远接过热姜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手指传到心里。他低头抿了一口,姜茶的辛辣混着淡淡的甜味在舌尖散开,驱散了海风带来的凉意。抬头时,他看见林新宇正蹲在甲板的木桌旁,手里捧着《海国闻见录》,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滑动,嘴里还念念有词:“‘闽江口有五虎礁,东礁高丈余,形如猛虎,西礁平阔,暗礁隐于水下,商船过此,必以鸣锣为号’,程队你看,这段记载跟咱们之前在泉州湾找到的清代航海碑刻能对上!”

林珊这时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刚整理好的考古报告,封面上贴着吴显宗海图的复印件,边角还细心地压了膜。她走到郑海峰身边,轻轻递过去一张纸条:“这是我查的闽江口沉船相关资料,陈伦炯那艘船载的茶叶是武夷岩茶,当年出口南洋很受欢迎,要是能找到茶叶样本,说不定能还原清代的制茶工艺。对了,你上次说手臂的旧伤下雨天会疼,我让队里的医生拿了些药膏,等下给你放舱里。”

郑海峰接过纸条,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又像上次那样快速收回手。郑海峰的耳尖又红了,他低头看着纸条上的字迹,轻声说:“谢了林工,还是你细心。”程远看着两人这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拍了拍郑海峰的肩膀:“行了,别光顾着聊天,去主控舱把闽江口的航线标出来,顺便检查下潜水设备,别到了地方又出岔子。”郑海峰应了一声,拿着纸条快步走向主控舱,走之前还回头朝林珊看了一眼,眼神里藏着笑意。

林新宇收起《海国闻见录》,扛起无人机的收纳箱:“程队,我去检查下‘蜂鸟三号’的电池和摄像头,上次跟盗墓团伙对峙时,无人机的镜头沾了海水,我得再校准下,免得到了闽江口拍不清楚五虎礁的细节。”程远点点头:“去吧,仔细点,闽江口的暗礁多,无人机的画面很重要,别漏了任何可疑的信号。”

林珊把考古报告放进文件夹,又从检测台的抽屉里拿出那半个德化白瓷碗样本,走到甲板的栏杆旁,对着夕阳观察釉色。夕阳的光洒在瓷碗上,釉色泛着淡淡的象牙白,碗身上的缠枝莲纹虽然模糊,却仍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她轻轻抚摸着碗沿的缺口,像是在跟五百年前的吴显宗对话:“你看,你的故事我们记住了,你的牵挂我们也替你传到了,接下来,我们还要去寻找更多像你一样的人,让他们的故事也能被记住。”

程远走到她身边,看着远处渐渐模糊的诏安湾,轻声说:“这次诏安湾的发掘,比我们预想的顺利太多了,不仅找到了《渡海方程》的实物证据,还帮吴家完成了五百年的心愿。有时候我真觉得,这些文物像是有灵性,它们在海底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我们来打捞它们的故事。”林珊点点头:“是啊,上次检测吴显祖的骸骨时,我在他的指骨缝里发现了一点丝绸的纤维,应该是他临死前还攥着家里的布料,他肯定也想回家,想再见见家人。”

说话间,“探海号”的船帆缓缓展开,在夕阳的映照下,帆布被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双巨大的翅膀,载着满船的故事和期待,朝着闽江口的方向驶去。甲板上的木桌上,《渡海方程》《海国闻见录》《东西洋考》《海国广记》四本书被摊开,海风轻轻吹过书页,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是古代的航海家们在轻声交谈,又像是逝去的海魂在指引着方向。

程远走到观测台旁,手里握着吴显宗的航海日志复印件,望着远处渐渐消失在暮色中的诏安湾,心里默念着:“吴显宗、吴显祖,我们要走了,去寻找下一段故事。你们放心,你们的名字会被刻在纪念碑上,你们的故事会被讲给更多人听,这片海记得你们,我们也记得你们。”

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带着海水的咸涩和历史的厚重。他知道,闽江口的沉船只是这场考古之旅的一站,在这片广阔的海洋里,还有无数像吴显宗一样的人,他们的故事被埋在泥沙里,他们的智慧被封存在文物中,等着被发掘,等着被传承。而他们的使命,就是带着对历史的敬畏,带着对海魂的敬仰,继续这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让每一段被遗忘的过往都能重见天日,让每一份跨越千年的牵挂都能抵达彼岸。

“探海号”的船笛声在海面上响起,悠长而坚定,像是在向这片海洋宣告,也像是在向未来的旅程致敬。程远抬头望向天空,夕阳已经完全沉入海平面,星星开始在夜空中闪烁,像极了海图上标注的航标星。他知道,新的旅程已经开始,而那些藏在海底的故事,正等着他们去打捞,去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