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队!声呐定位好了!”郑海峰的声音带着水汽,抱着仪器跑过来,指节泛白,“闽江口东南六海里,水下二十五米,木船长二十丈,宽三丈五——和雍正‘茶叶商船’规制完全一致!周围茶箱残片密度极高,至少有五十箱武夷茶!”程远转身,张瑜抱着茶叶检测箱走来,浅蓝色冲锋衣肩头已被打湿,她递过报告,指尖微颤:“昨天采集的茶梗样本,是武夷岩茶‘大红袍’,碳十四测年雍正五年九月——正是‘福安号’失事的月份,县志记着这船‘九月出闽,十月归,遇风暴失踪’!”
程远的目光落在“样本含松香残留”的标注上,想起《闽书》的细节:福州商人运茶,会在茶箱外层涂松香,“防海水受潮,兼驱虫蛀”。话音刚落,林新宇的无人机从雨雾中俯冲,画面里水下沉船的“闽商林记”阴刻大字在探照灯下泛着木质原色,船舷两侧固定茶箱的铁环锈迹,像极了福州古厝的雕花。“船尾还有‘福安号’商号!”林新宇激动地喊,“林氏族谱写着,雍正五年失踪的茶叶船,就叫‘福安号’!”
潜水队准备时,郑海峰检查潜水服氧气管,左腿宁波港留下的疤痕被松紧带勒出淡红印。“这次我带老赵、小孙下去,”他拍着程远的肩笑,“上次只捞着胡阿顺的绣样,这次给你拆个‘福安号’的茶箱!林氏茶箱都刻‘平安’二字!”说罢套上头盔,纵身跃入水中,浪花被雨水吞没,只留一道浅痕。
水下机器人的画面传回来时,甲板上一片寂静。沉船侧卧在黄褐色泥沙中,三分之二陷进泥层,货舱里:第一层茶箱烙着“林记”火印,腐烂的箱盖下露出墨绿色茶梗;第二层青花瓷罐散落,“雍正官窑”款识清晰,是装茶水用的;最下层麻布包裹的东西随浪浮动,账本残页上“暹罗、马六甲”的字迹隐约可见。“是‘福安号’!”张瑜的声音哽咽,指着画面里的木箱,“封条‘林氏商帮总号’,和福州博物馆的藏品一模一样!”
林珊扛着dNA检测箱跑来,轮子磕出急促的响:“船长舱发现两具骸骨!”她快速操作,基因图谱与福州林氏基因库匹配,“一具左手攥着‘林阿旺’木牌,职位‘管货’!族谱记着他‘雍正五年随福安号赴南洋,溺于闽江,年二十八’!”
程远还没反应过来,林新宇惊呼:“程队!不好了!”主控屏切换画面——“闽渔9563”渔船冲破雨雾,甲板上蒙面人组装液压起吊机,为首者刀疤在雨中刺眼,正是宁波港漏网的盗墓头目!“这群混蛋!”张瑜攥着检测箱的手更紧,指节泛白,“想抢武夷茶和青花瓷!”
刀疤脸的船停在遗址旁,“闽渔9563”的油漆未干。他摘相的让开!不然炸了沉船!”
郑海峰浮出水面换氧,听到这话,呼吸管掉在甲板上。程远拉住他,悄悄拨通紧急电话,对着刀疤脸喊:“先让我们捞骸骨,林阿旺泡了三百年,别遭炸药罪!给四十分钟!”刀疤脸吐掉烟蒂:“行,四十分钟!”
潜水队加快速度,郑海峰三人将林阿旺的骸骨抬进打捞篮——他腰间皮质腰带上挂着铜制算筹,刻着“茶一箱,银五两”,胸口麻布包里的账册残页写着:“今运大红袍五十箱,归闽得银二百五十两,给阿母买御寒狐裘,给阿弟买读书笔墨,阿弟要考科举,得去福州‘文宝斋’买最好的宣纸”。张瑜趴在船舷边,看着画面里的账册,眼泪砸在雨水中:“他才二十八岁,还没给母亲买狐裘,没给弟弟买笔墨……”
四十分钟一到,刀疤脸吼:“动手!吊茶箱!”同伙启动起吊机,钢索冲向货舱。程远喊:“投烟雾弹!”烟雾笼罩海面,刀疤脸的人辨不清方向,钢索砸在船舷上,发出“嘎吱”的响。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刀疤脸的同伙没抓稳炸药包,引线“嗤嗤”冒火花,朝沉船滚去!“不好!”张瑜喊着抓起救生圈,纵身跃入水中。程远伸手去拉,只抓住她飘散的发梢。雨水中,她的身影像浅蓝色闪电,一把抓住炸药包,用尽全身力气推远——“轰隆”一声巨响,冲击波将她掀飞,海面上涌起巨大水柱。
“张瑜!”程远嘶吼着跳进水中,冰冷的海水浸透衣服。他朝着她的方向游去,怀里攥着她刚递来的检测报告。当他抓住她的手时,她的身体已冰凉,嘴角还带着浅笑,手里攥着半片茶梗——那是她要带回实验室,做“雍正武夷茶品种溯源”的样本。
“警察来了!”郑海峰带着哭腔,和老赵、小孙将张瑜抬上甲板。巡逻艇疾驰而来,警笛划破宁静。刀疤脸和同伙被按在甲板上,手铐锁住手腕,他看着张瑜的遗体,眼里满是恐惧,一句话也说不出。
雨渐渐停了,阳光洒在海面上,染成金红。程远坐在甲板上,抱着张瑜的遗体,手里攥着她的检测报告和半片茶梗。她脸上沾着海泥,发梢挂着的水珠在阳光下像碎钻,仿佛下一秒就要睁开眼,笑着说“程队,你看这茶梗的纹路,说不定能追溯到当年的茶山”。程远指尖抚过她冰凉的脸颊,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片段突然涌上来——第一次在考古基地见面,她抱着一摞古籍,说“我研究了三年清代海贸,终于能跟着你出海了”;在泉州湾的深夜,两人对着吴阿福的药方熬夜查史料,她泡的姜茶暖了整间船舱;在宁波港整理胡阿顺的绣样时,她轻声说“以后我们要是有时间,就去宁波老街看看绣娘做活,说不定能还原出当年的嫁衣”……可这些约定,再也没机会实现了。
下午,林新宇操控水下机器人在沉船北侧三百米处,扫出一片石质结构的轮廓。屏幕里渐渐清晰的,是一座用“福安号”船板搭建的水下祠堂,大门上“林氏商帮遇难船员之祠”九个字虽被海水侵蚀,却仍能辨出遒劲的笔锋,两侧石柱刻着的对联“渡南海赴南洋贩茶,为家国为家谋生”,墨色在探照灯下泛着陈旧的光。祠堂供桌上,十几个陶制牌位整齐排列,最中间的牌位刻着“故显考林阿旺之位”,牌前的瓷杯里,还盛着些墨绿色的茶梗——正是林阿旺想带回家,泡给母亲和弟弟的武夷岩茶。
程远抱着张瑜的遗体,顺着潜水梯缓缓下到祠堂前。海水漫过他的胸口,冰凉却抵不过心里的痛。他将张瑜手里攥着的半片茶梗,轻轻放在林阿旺的牌位旁,声音在水下有些模糊,却字字清晰:“张瑜,我们找到‘福安号’了,也找到林阿旺的牵挂了。你说要做的武夷茶品种溯源,我们会带着这半片茶梗完成;你想讲给更多人听的海底故事,我们也会一直讲下去。”
夕阳西下时,考古队在遗址旁立起了两座纪念碑。左边那座用从“福安号”打捞的青石板制成,正面刻着“清雍正五年 福州茶叶商船福安号船员林阿旺及众商人遇难处”,背面是林阿旺账册上的话“给阿母买御寒的狐裘,再给阿弟买读书的笔墨”;右边那座,是用张瑜生前最爱的浅蓝色大理石打造,正面刻着“考古学家张瑜之墓 公元2024年 逝于闽江口考古遗址”,背面刻着她常挂在嘴边的那句“每一件文物背后,都藏着一个不应该被忘记的故事”。
福州林氏家族的后人们来了五十多位,白发苍苍的林老爷子捧着林阿旺的牌位,对着两座纪念碑深深鞠躬,老泪纵横:“先祖阿旺公,张瑜姑娘,三百年了,你们终于不再孤单。现在的福州,冬天有暖和的狐裘,文房四宝随处可见,阿旺公牵挂的弟弟要是知道,也该安心了;张瑜姑娘,你放心,我们会常来看看,也会把你们的故事讲给子孙后代听。”
“探海号”驶离闽江口时,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橘红,余晖落在程远手里的半片茶梗上,泛着淡淡的光泽。郑海峰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姜茶,声音带着哽咽:“程队,下一站……我们还走吗?”程远望着远处渐渐模糊的海岸线,眼里含着泪,却坚定地点了点头:“走。张瑜说过,只要还有一个‘缘海之人’的故事没被发现,我们就不能停。她的心愿,我们得替她完成。”
船帆在暮色中缓缓展开,船灯的光晕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金色的路,像在指引着他们去往更远的历史深处。程远站在甲板上,风掀起他的衣角,怀里揣着张瑜的检测报告,指尖捏着那半片茶梗。他知道,往后的每一次考古,每一次打捞,身边都好像还站着那个抱着检测箱、眼里闪着光的姑娘,陪着他一起,把那些藏在海底的牵挂与坚守,一一讲给这个世界听,直到每一个“缘海之人”的心意,都能被时光永远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