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海号”驶入九龙江口时,海面上飘着一层细碎的金光——那是隆庆开禁后,海澄港“帆樯如栉”的残影,如今化作晨雾里的光斑,落在程远摊开的《海澄县志》上。纸页里“隆庆元年,准贩东西二洋,海澄始为合法航贸港”的记载,被他用红笔描了又描,指尖划过“关税充盈,岁入逾万两”的字句时,远处的海岸线已浮现出成片的红树林,像一道绿色的屏障,守护着这座曾被称为“小苏杭”的港口遗址。
“程队!声呐扫到海澄旧港码头下五米处,有密集的石质结构!”郑海峰的喊声从驾驶室冲出来,他手里举着平板电脑,屏幕上的灰白色轮廓纵横交错,像一张沉在海底的网,“是码头的石阶!至少有十二级,宽三米,和史料里‘海澄码头石阶百级,可容十船同时卸货’的描述对得上!”程远刚起身,身后就传来张瑜的脚步声,她抱着土壤采样箱跑过来,浅灰色冲锋衣的下摆沾了些红树林的枯叶,手里的检测报告还带着油墨香:“昨天在码头遗址取的土样,检出大量明代船用桐油残留,还有几枚‘隆庆通宝’的铜钱残片——是开禁后商船卸货时掉落的!”
程远的目光落在报告里“土样含丝绵纤维”的标注上。《东西洋考》里写过,隆庆开禁后,海澄港的商船多载丝绵、瓷器赴东西洋,这些纤维说不定就是当年卸货时从货舱里漏出来的。他正想开口,林新宇突然操控着无人机俯冲下来,银灰色的机身掠过海面,屏幕里传来清晰的画面:水下石阶旁散落着几个陶制货舱残片,残片上“海澄陈氏”的印记在探照灯下格外醒目——陈氏是隆庆年间海澄最大的航贸家族,县志里记着他们“岁造双桅船十艘,往返东西洋”。
潜水队整装时,郑海峰系潜水绳的动作比往常慢了些——他前几天在双屿岛水下作业时,胳膊被暗礁划了道口子,此刻绷带还隐约透着淡红色。“程队,这次我带小孙下去,”他拍了拍程远的肩膀,黝黑的脸上带着劲,“要是找到陈氏商船的残骸,给你摸块带‘陈’字的船板回来!上次在双屿没捞着完整的,这次得补上!”说罢弯腰跃入水中,溅起的浪花很快被红树林旁的潮水裹住,只留下一道细小的涟漪。
水下机器人的实时画面传回来时,程远和张瑜凑在显示屏前,呼吸都放轻了。码头石阶的尽头,停着一艘半埋在泥沙里的双桅船,船身虽已腐朽,却仍能看清船尾“海澄商舶”的阴刻字样,船舱里堆着数十个青花瓷罐,罐口露出的丝绵残片,在海水中轻轻飘动。“是陈氏的商船!”张瑜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指着画面里一个破损的瓷罐,“你看罐底的‘隆庆五年’印记,正好是陈氏家族鼎盛时期!”
就在这时,林珊扛着dNA检测箱跑过来,箱子轮子在甲板上磕出急促的响。她刚打开箱子,眼睛突然亮了:“程队!张姐!船舱中部发现两具骸骨,其中一具的手里还攥着块木质的‘船引’,上面写着‘海澄县给,准贩东洋’!”她飞快地输入数据,屏幕上的基因序列很快与数据库里的海澄陈氏家族基因库对上,“是陈氏的族人!陈氏族谱里写着‘隆庆六年,族人陈阿福随商船赴吕宋,归途遇风暴,溺于海澄港’!”
程远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林新宇的无人机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程队!西北方向两海里有可疑船只!”他把屏幕转向众人,画面里一艘伪装成渔船的船正朝着商船遗址疾驰,甲板上几个蒙面人正组装大型打捞设备,为首的人露在外面的手腕上,那道狰狞的刀疤格外刺眼——是上次在双屿岛漏网的盗墓团伙头目!“这群混蛋还跟着!”张瑜的脸色瞬间沉下来,手里紧紧攥着采样箱的提手,指节泛白,“肯定是盯着船舱里的青花瓷罐来的!”
刀疤脸的船很快停在遗址旁,船舷上“闽渔7208”的油漆还没干透。他摘下蒙面巾,嘴角勾着冷笑,对着“探海号”喊:“程队长,又见面了!这隆庆年间的青花瓷,随便一件都能卖个好价钱,识相的就把位置让出来,不然……”他指了指船尾的炸药包,“我把这码头炸平,大家都别想捞着!”
郑海峰正好浮出水面换氧,听到这话,呼吸管“啪”地掉在甲板上。“你他妈找死!”他抄起潜水刀就要往对方船上跳,程远一把拉住他,悄悄拨通文物局的紧急电话,快速说明情况后,对着刀疤脸喊:“想要文物可以,但你得先让我们把骸骨捞上来。陈阿福在海里泡了四百年,总不能再遭一次炸药的罪吧?给我们四十分钟!”刀疤脸眯眼打量程远片刻,吐掉烟蒂:“行,四十分钟!别耍花样!”
潜水队趁机加快速度。郑海峰带着小孙小心翼翼地将陈阿福的骸骨抬进打捞篮,骸骨的脚踝缠着几段碳化的缆绳,绳结是隆庆年间商船常用的“单套结”,显然是船沉时被缆绳缠住没能挣脱。他的怀里揣着一个布包,里面裹着几张泛黄的麻纸,上面用墨写着“妻,此次赴吕宋,带丝绵百匹,若顺利,归时给你买支金钗,再给娃买个陶船”的字样,字迹歪歪扭扭,却满是牵挂。张瑜趴在船舷边,看着画面里的麻纸,声音有些哽咽:“他只是想给家人带点东西,却没能回家。”
就在打捞篮即将浮出水面时,刀疤脸突然对着手下喊:“动手!把瓷罐都捞上来!”几个同伙立刻套上潜水服,手里的撬棍直对着船舱。程远眼疾手快,对林新宇喊:“用无人机投烟雾弹!”白色烟雾很快笼罩海面,刀疤脸的人在烟雾里辨不清方向,有个同伙没抓稳撬棍,砸在船身残骸上,溅起一片泥沙。
“警察来了!你们跑不了了!”程远朝着烟雾里喊,远处的海面上,四艘文物局巡逻艇疾驰而来,警笛声划破晨雾。刀疤脸脸色一变,就要启动渔船逃跑,郑海峰突然从水里跃出,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按在甲板上。两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旁边的打捞设备。混乱中,刀疤脸的同伙想点燃炸药包,却被警员按住,手铐“咔嗒”锁住手腕时,还在嘶吼:“这瓷罐是我的!凭什么给你们!”
程远走到刀疤脸身边,蹲下身看着他,声音冷得像海水:“这不是你的瓷罐,是陈阿福、是当年无数海澄商人用命换的生计。你只看到瓷罐能卖钱,却看不到麻纸上‘给娃买陶船’的字,看不到他们在开禁后终于能光明正大出海的希望。当年海禁松了,他们以为能好好过日子,可你现在却要把他们的故事炸成碎片。”刀疤脸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句话。
等警察押走盗墓者,晨雾已经散了。程远和张瑜坐在甲板上,小心翼翼地展开陈阿福的麻纸。麻纸的背面,是他妻子的回信:“夫,娃天天盼你归,说要和你一起玩陶船。家里的菜已经种好了,等你回来就做你爱吃的海蛎煎。”张瑜的眼泪掉在麻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们就差一步就能团聚了……”程远轻轻把麻纸放进防水袋,他要把这张纸带回博物馆,让更多人知道,隆庆开禁后的海澄港,有太多这样的普通人。
下午,考古队在码头西侧发现了一座水下祠堂遗址。林新宇操控机器人靠近,发现祠堂的石碑上刻着“海澄陈氏航贸家族祠堂”,碑旁放着数十个陶制的船模,每个船模上都刻着一个名字——都是陈氏家族出海未归的人。最深处的石龛里,放着一口楠木棺材,棺材旁摆着一个陶船,船帆上刻着“平安归”三个字——是陈阿福答应给孩子买的陶船。
“是陈氏家族的祠堂!”程远想起陈氏族谱里的记载,“他们把出海未归的族人名字刻在船模上,放在祠堂里,盼着他们能‘平安归’。”林珊对棺材里的骸骨检测,确认是陈阿福的妻子,骸骨的手里还攥着半块金钗——是陈阿福答应给她买的金钗,大概是她临终前特意放在身边的。
夕阳西下时,考古队在海澄港遗址旁立起一座纪念碑。碑身用从码头打捞的青石板做的,正面刻着“明隆庆六年 海澄港商船‘陈氏号’船员陈阿福及众商人遇难处”,背面刻着陈阿福麻纸上的那句话:“归时给你买支金钗,再给娃买个陶船。”海澄陈氏家族的后人来了几十人,一位白发老人捧着族谱,对着纪念碑深深鞠躬:“先祖阿福公,我们终于找到你了。现在的海澄港,船来船往,再也不用怕风暴,也不用偷偷摸摸出海了。”
“探海号”驶离海澄港时,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程远站在甲板上,手里握着那个陶船,船帆上的“平安归”三个字在暮色里格外清晰。张瑜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姜茶:“在想什么?”“在想陈阿福,想当年海澄港的所有人。”程远望着远处的港口,“他们等了一辈子海禁开放,终于能光明正大出海,可还是没能躲过风暴。但现在不一样了,船更稳了,海更平了,他们的愿望实现了。”
张瑜轻轻点头,风吹起她的头发,发梢扫过程远的手腕。程远转过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暮色里,她的眼睛像盛着星光。他突然想起这一路的所有——月港的晨雾、双屿的海风、海澄的夕阳,还有身边这个人始终不变的陪伴。原来不知不觉间,考古早已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而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旅程。
“程队!下一站去哪?”郑海峰的声音从驾驶室传来,他举着一本《顺风相送》,“史料说广东香山澳有隆庆开禁后的外贸遗址,要不要去看看?”程远握紧手里的陶船,转头看向张瑜,眼里带着笑:“去!只要还有‘缘海之人’的故事没被发现,我们就继续找。”
“探海号”的船帆在暮色中展开,船灯的光晕在海面上铺开,像一条通往历史深处的航迹。程远知道,他们的旅程还没结束——那些在海上讨生活的普通人,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故事,还有太多等着他们去打捞,去诉说。而身边的这个人,会陪着他一起,把这些故事讲给更多人听,直到每一个“缘海之人”都能“平安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