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瑜走到程远身边,递给他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李继宗的玉佩和那半块青花瓷片,背景是麻林地的夕阳:“我们把这些照片带回国内,放在国家博物馆里,让更多人知道李继宗的故事。”程远点头,将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钱包里,他知道,这不仅是一张照片,更是一段沉甸甸的历史,一份需要传承的责任。
“探海号”考察船朝着下一个遗址的方向驶去,印度洋的浪涛拍打着船舷,像在诉说着那些英雄的故事。程远望着远处的海平面,心里充满了期待——下一个遗址,或许还会有更多的秘密,更多的英雄,等待着他们去发现,去铭记。
“探海号”的航速渐缓,船舷切开印度洋的碧波,将麻林地的珊瑚礁远远抛在身后。程远站在船尾甲板,手里攥着那张李继宗的家书复印件,海风把纸页吹得微微发颤。张瑜走过来时,见他指尖反复摩挲着“待孩儿长成,告之其父为家国而死”那句,轻声递上一杯热咖啡:“在想李继宗的家人?”
程远点头,望着远处海天一色的交界线:“不知道他的妻儿最后有没有收到消息,会不会一直在等他回家。”张瑜沉默片刻,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一张扫描图——是之前在备倭堡粮仓发现的《抗倭纪事》补页,上面用不同笔迹写着“万历二年,李都司遗骸未归,其子李念海入福建水师,承父志守海疆”。
“至少他的精神传下去了。”张瑜的指尖落在“李念海”三个字上,“林珊查过福建水师的档案,这个李念海后来在澎湖海战中立了功,击退过荷兰殖民者,算是完成了他父亲的心愿。”程远看着屏幕上的字迹,突然觉得眼眶发热,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名字,终于不再是冰冷的骸骨和文字,而是有了血脉延续的温度。
这时,郑海峰的大嗓门从驾驶室传来:“程远!张瑜!快来看!声呐有异常!”两人快步跑过去,声呐屏幕上,一片密集的红色光点在水下二十米处闪烁,范围比之前发现的隆庆沉船还要大,边缘隐约能看出船帆的轮廓。
“是船队残骸!”林新宇操控着无人机,将海面航拍图传过来,画面里,一片深色的水域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水面还漂浮着几截木质碎片,“初步判断至少有三艘船,形制和‘清和号’、隆庆沉船都不一样,像是明代中后期的商船!”
程远立刻让郑海峰准备潜水设备:“先派水下机器人探路,注意安全,别又是盗墓者的陷阱。”郑海峰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带的人都是实战派,就算有陷阱也能应付!”说着就转身去召集潜水队员,黝黑的脸上满是兴奋——对他来说,每一次水下发现都是新的挑战。
水下机器人很快传回画面。三艘商船残骸呈“品”字形排列,船身虽然腐朽严重,但仍能看出精致的雕花船首,其中一艘船的桅杆上,还挂着半面残破的绸缎船旗,上面绣着的“张”字依稀可辨。更惊人的是,中间那艘船的货舱里,整齐码放着数十个青花瓷罐,罐身上的“万历青花”纹饰在探照灯下泛着幽光。
“是明代的远洋商船!”张瑜盯着屏幕,手指在青花瓷罐的图案上滑动,“这种‘克拉克瓷’是专门外销的品种,之前在欧洲的博物馆里见过,没想到能在这里发现完整的货舱!”林珊则注意到船板上的刻痕:“这些是‘水密隔舱’的结构,是明代造船的核心技术,比欧洲早了几百年!”
郑海峰带着潜水队潜入水中。当第一只青花瓷罐被吊出水面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罐口用松香密封,打开后,里面装着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满满的茶叶,叶片虽然已经碳化,却仍能闻到淡淡的茶香。林珊用质谱仪检测后,眼睛突然亮了:“是福建武夷岩茶!而且里面还掺了少量的阿拉伯香料,是明代外销茶的典型配方!”
程远蹲在甲板上,仔细观察着青花瓷罐的底部,发现上面刻着“漳州月港”的款识:“月港是明代中后期的重要通商口岸,虽然政府实行海禁,但民间走私贸易一直很活跃,这些商船应该是走私茶叶和瓷器的民间船队。”他突然注意到罐身的裂痕,边缘有明显的铳弹击穿痕迹,“它们不是自然沉没的,是被炮火击中的!”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林新宇立刻调取附近海域的历史资料,很快找到一段记载:“万历十五年,荷兰东印度公司船队在印度洋劫掠中国商船,焚毁船只三艘,掳走船员二十余人。”程远对照着声呐数据和资料,心里有了答案:“这就是当年被荷兰人劫掠的中国商船!”
水下机器人的进一步探测带来了更沉重的发现。在最外侧那艘商船的船舱里,躺着五具骸骨,他们的姿势扭曲,像是在躲避炮火,其中一具骸骨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支钢笔,旁边散落着几张破损的账本,上面记录着“茶叶五百斤,瓷器两百件,运往欧洲”的字样,落款是“船主张万山”。
“他们是民间商人。”张瑜的声音有些低沉,她看着骸骨腰间的钱袋,里面只有几枚永乐通宝和半块玉佩,“为了谋生,冒着海禁和海盗的风险出海,却还是没能躲过荷兰人的劫掠。”程远想起资料里说的,17世纪的荷兰殖民者,被称为“海上马车夫”,在印度洋上横行霸道,劫掠了无数中国商船,这些骸骨就是最好的证据。
郑海峰的潜水队在中间那艘商船的船长室里,发现了一个紫檀木盒子。盒子打开后,里面装着一本《航海日记》,纸张是明代的“竹纸”,虽然受潮严重,但字迹仍能辨认:“万历十五年秋,吾等从月港出发,欲往欧洲通商,途经此处,遇红毛夷(荷兰人)船队,铳声如雷,船破进水,吾等虽奋力抵抗,然寡不敌众……”日记的最后一页,画着一个简易的星图,标注着“北辰星六指平水”,旁边写着“望后人知晓,吾等非贪财之辈,只为谋生,却死于夷人之手”。
林珊对骸骨的dNA分析结果出来了:五具骸骨中有三具来自福建漳州,与月港的居民基因高度吻合,另外两具则来自广东潮州,应该是船员。“他们都是普通的中国人,不是官员,也不是士兵,只是想通过航海谋生的商人。”林珊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在异国他乡,死于殖民者的炮火。”
程远站在甲板上,望着那三艘沉船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从“清和号”的辉煌,到李继宗的牺牲,再到这些民间商船的悲惨遭遇,中国航海史不仅有荣耀,更有太多的血泪。他突然想起资料里说的,明清政府实行闭关锁国政策,压制民间航海贸易,却没能挡住西方殖民者的入侵,反而让中国的航海事业一步步走向衰落。
“我们要为他们立纪念碑。”程远的声音坚定,“不能让他们像李继宗一样,被历史遗忘。”张瑜点头,她已经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纪念碑的铭文:“万历十五年,中国民间商船于此遭荷兰殖民者劫掠,五名船员殉难,他们是中国航海史上的无名英雄。”
郑海峰带着潜水队,花了两天时间,将《航海日记》和部分文物打捞上岸。那些青花瓷罐虽然有破损,但大部分都保存完好,是研究明代外销瓷的重要实物证据。林新宇则用无人机拍摄了沉船遗址的全景图,准备带回国内,用于学术研究和科普宣传。
离开沉船遗址的那天,程远团队在海面投放了浮标,上面刻着“明代中国商船殉难处”的字样。当“探海号”缓缓驶离时,程远突然看到海面上有一群海鸥飞过,它们的队形像极了当年商船的船帆,在阳光下展翅高飞,像是在为那些无名英雄送行。
张瑜走到程远身边,递给他一块从商船上发现的青花瓷碎片,上面的“克拉克瓷”纹饰清晰可见:“这是他们的遗物,我们带回去,放在博物馆里,让更多人知道他们的故事。”程远接过瓷片,指尖能感受到上面的温度,仿佛还残留着当年船员的气息。
“下一站去哪里?”郑海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拿着一张新的海图,上面标注着下一个可能的遗址——“澎湖列岛附近,疑似明代抗倭遗址”。程远看着海图,又看了看身边的同伴,张瑜眼里满是期待,林新宇已经在调试无人机,林珊则在整理这次的考古资料,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却又充满了干劲。
“去澎湖。”程远的声音响亮,“去寻找李念海的踪迹,去看看那些抗倭将士守护的海疆,去打捞更多被遗忘的故事。”
“探海号”再次起航,朝着澎湖的方向驶去。印度洋的浪涛依旧翻滚,像是在诉说着那些悲喜交加的航海故事。程远站在船首,手里握着那块青花瓷碎片,望着远处的海平面,心里充满了坚定——无论前路有多少困难,他们都会继续走下去,因为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名字和故事,值得被永远铭记,值得被世界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