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洋的东北季风裹着咸涩的雨雾,像无数细密的钢针,扎在程远团队的帐篷帆布上,发出持续不断的噼啪声响。26岁的考古队长半跪在沙地里,膝盖陷进被雨水泡软的珊瑚砂中,冰凉的湿气顺着裤管往上窜。他手里的牵星板正对着铅灰色的海平面倾斜,樟木制成的板片边缘已被海水侵蚀得有些毛糙,却仍精准地捕捉着微光。
“北辰星,一指平水。”程远低声念着,声音被风撕成碎片。他眯起眼,透过雨幕努力聚焦那颗在《郑和航海图》里被反复标注的导航星——此刻它的出水高度在牵星板上显示为“一指”,与图中“忽鲁谟斯回古里”航线的记载分毫不差。这个数据他已经连续记录了十七天,每天清晨四点准时测量,季风带来的雨雾让观测愈发艰难,却也让这组六百年前的航海数据更显珍贵。
“风向转东南了。”张瑜的声音从防雨布后传来,带着被雨雾浸润的湿润。她正蹲在临时搭建的文物整理台前,台面上铺着三层防水布,最上层是刚从沉船残骸中出土的铜制星盘。张瑜用保鲜膜小心翼翼地包裹着星盘,指尖的薄手套沾着珊瑚砂,在应急灯的照射下,盘面上“西北布司星八指平水”的刻痕泛着幽光,纹路里还嵌着细小的贝壳碎片。
程远抬头时,看见张瑜额前的碎发被雨水粘在苍白的脸颊上,几缕不听话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她穿的靛蓝色冲锋衣领口渗着水痕,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同样湿透的速干t恤。但她怀里的文物箱始终护得紧紧的,手臂肌肉绷出的线条在应急灯下格外清晰——那是他们在沙姑马遗址驻留的第三个月,季风带来的雨季让发掘工作难上加难,却也让那些沉睡六百年的航海秘密加速浮出水面。
帐篷外突然传来郑海峰的呼喊,这位皮肤黝黑的潜水队长举着防水相机,像头猎豹般冲进营地,冲锋衣上的水珠甩了一地,在泥地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深色痕迹。“找到了!程远你看这个!”他把相机屏幕怼到程远面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画面里是艘半露在礁岩间的古船残骸,被海浪冲刷的船身隐约可见“清和号”的阴刻编号,木质表面覆盖着青绿色的珊瑚虫,像给船身披了层铠甲。
“货舱里发现的丝绸残片,经线用的是南京云锦的‘通经断纬’技法,纬线却掺了阿拉伯金线!”郑海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喉结滚动着咽下几口冷风,“你看这船桅结构,九桅十二帆,绝对是宝船级别的配置。最绝的是船底的龙骨,用了非洲特有的铁木,是郑和船队特有的‘杂木合构’工艺——把中国的松木、东南亚的柚木和非洲的硬木拼接在一起,既抗腐蚀又耐撞击,我们在麻林地沉船也发现过同样的工艺。”
程远的目光落在照片角落的铜制罗盘上,盘面刻度清晰显示“丁得把昔过洋,北辰星七指平水”,与他们此刻在沙姑马测量的“一指”形成奇妙的梯度。他突然想起弗拉·毛罗地图的注记,那些关于中国大帆船在非洲南端遭遇“四十天风暴”的记述,或许就藏在这组从七指递减到一指的星高数据里,像串被时光掩埋的密码,等着被重新解读。
“林珊的碳十四结果出来了吗?”程远起身时,膝盖在潮湿的沙地里跪得发麻,踉跄了一下。张瑜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料传过来,像团微弱的火苗。她递来块暖宝宝,包装上的卡通图案已经被雨水泡得模糊,指尖不经意触到他冰凉的手背,两人像触电般同时缩回——这种微妙的默契从去年古里港遗址就开始滋生,却总在郑海峰爽朗的笑声或林新宇的玩笑话里悄然隐去,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船板年代是永乐十四年,”林珊抱着笔记本电脑从实验室帐篷跑出来,眼镜片上沾着水雾,她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和太仓卫档案里‘清和号’失踪的时间完全对得上!更关键的是,丝绸残片里的花粉分析显示,含有好望角特有的石楠花孢子,还有……”她突然放大屏幕上的显微照片,鼠标箭头指着一处焦黑的边缘,“这个,布料边缘的焦痕不是自然燃烧,是人为纵火的痕迹,灼烧温度超过800c,和麻林地沉船的情况一致。”
程远的心猛地一沉。三个月前在基尔瓦古墓发现的《航海日志》里,“宣德元年春,焚船于沙姑马”的记载此刻有了实物佐证。他从防水袋里翻出日志复印件,泛黄的宣纸上,“西北布司星八指”的观测记录旁,有行用朱砂补写的小字:“南风起,归无计”,笔迹潦草得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就的绝笔,墨痕在纸页上晕开,像滴未干的泪痕。
雨势渐小时,林新宇操控的无人机在遗址西北侧的红树林上空拍到异常。监控屏幕上,三个鬼祟的身影正用洛阳铲在泥泞中钻探,其中穿迷彩服的男人举着的金属探测器,信号源与程远团队用GpS标记的古墓位置完全重合。“是王奎那伙人!”林新宇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愤怒,指节因紧握操纵杆而发白,“去年在麻林地,就是这伙盗墓者差点用炸药毁掉‘清和号’船长的棺椁,后来虽然被抓,但没过多久就保释出狱了!”
程远抓起工兵铲时,郑海峰已经发动了冲锋舟的马达。蓝色的冲锋舟破开雨雾笼罩的海面,激起的浪花溅在张瑜挽起的裤脚上,她却顾不上擦拭,只是紧盯着前方红树林的轮廓。当他们在河口浅滩登陆时,王奎正将一块带铭文的青铜镜塞进防水袋,镜面“大明永乐”的款识被泥水污染,却仍能辨认出边缘“清和”二字的刻痕,那是“清和号”船员专属的标记。
“这镜子卖相不错啊。”王奎被郑海峰按在泥地里时,嘴角还叼着半截烟,烟灰落在他油腻的头发上,与泥浆混在一起。他斜眼睨着程远,脸上露出贪婪的笑:“你们考古队总说这些是国宝,可在我们眼里,不如一沓钞票实在。”他突然瞥见程远手里的《航海日志》复印件,原本满是贪婪的眼神骤变,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这东西我爷爷见过!他说当年祖上是‘清和号’的水手,焚船前藏了批宝物在‘织女星七指’的地方。”
郑海峰一拳砸在旁边的红树林树干上,震落的雨水浇了王奎满头。“为了钱连祖宗的东西都敢挖?”他的怒吼惊起一群白鹭,翅尖划破雨幕的瞬间,程远突然注意到王奎手腕上露出的银链——吊坠是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牵星板,刻度与沙姑马沉船出土的青铜牵星板完全相同,只是边角已被摩挲得发亮,显然被人珍藏了很久。
古墓的抢救性发掘在雨后的泥泞中展开。队员们用塑料布在墓坑上方搭起临时雨棚,四根竹竿深深扎进沙地,却仍被海风刮得摇晃。程远亲手揭开第三层棺盖时,一股混合着桐油与海盐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六百年前的航海味道。墓主人穿着阿拉伯式的白色长袍,布料虽已碳化,却仍能看出精致的刺绣纹样;腰间却系着明代的玉带,带銙上雕刻着“过洋牵星”的图案;胸口的金牌刻着“大明水师”四字篆文,背面的波斯文经林珊翻译,意为“迷失的领航员”。
“是‘清和号’的领航官!”张瑜用软毛刷清理金牌周围的淤土,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梦境。她突然停下手,发现金牌”和“西南布司星九指平水”,指针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颤动,始终固执地指向东北方——那是中国的方向,是六百年前所有航海者魂牵梦萦的归途。
程远的目光落在墓主人的骸骨上。股骨的陈旧性骨折痕迹显示他曾经历过剧烈撞击,愈合的骨痂凹凸不平,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碾压过;而齿缝里残留的珊瑚砂,与沉船货舱的底质成分完全一致,通过x射线衍射分析,连砂粒的石英含量都分毫不差。“他不是自然死亡,”程远戴上手套,轻轻触碰骸骨的胸腔部位,指腹抚过几根断裂的肋骨,“肋骨有锐器划伤,应该是船难幸存者,在沙姑马守着沉船残骸直到死亡。”
夜幕降临时,实验室帐篷里的光谱仪有了惊人发现。王奎盗墓所得的青铜镜背面,除了“清和”刻痕,还藏着用酸液腐蚀的星图,标注着“骨星八指平水”的精确位置——正是他们目前正在发掘的沉船货舱。当郑海峰带着潜水队再次潜入水下时,程远和张瑜在帐篷里对着星图复原航线,指尖不约而同地落在“沙姑马开洋”的标记上,相触的瞬间像有电流窜过,让两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