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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石破天惊(1 / 2)

东非海岸的季风裹挟着印度洋的咸腥热意,像一床潮湿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程远汗湿的额头上。他半跪在基尔瓦·基西尼瓦遗址的珊瑚砂地里,青铜探针第三次穿透坚硬的砂层时,针尖传来的脆响让他心脏猛地一跳。26岁的掌心在防晒手套里攥出细密的汗珠,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耳边是林新宇操控无人机的持续嗡鸣——这已经是他们在这片被《郑和航海图》标注为“麻林地”的海域,驻留的第47天。

营地的帐篷在身后三十米处投下狭长的阴影,张瑜用竹竿搭起的临时筛沙架就支在阴影边缘。她正蹲在那里,用竹筛细细过滤从沉船遗址带回的淤泥,阳光透过筛网的缝隙,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听到程远的喊声,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帆布工具箱被带得翻倒在地,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毛刷、镊子和放大镜。

“慢点,别碰坏了。”张瑜快步跑过来,靛蓝色速干裤的裤脚沾着红树林特有的深褐色腐叶,裤腿上还别着把折叠工兵铲。她蹲下身时,束在脑后的马尾辫发尾不经意扫过程远的手背,像一道微痒的电流窜过——这是他们在国家海洋考古队搭档的第三年,专业上的默契早已刻进举手投足,却总在这样近距离协作的瞬间,跳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程远屏住呼吸,改用竹刀沿着探针划出的圆圈小心剔土。珊瑚砂在热带阳光下泛着石英般的光泽,混在其中的贝壳碎片被竹刀碰得轻响。随着砂土簌簌滑落,一块青灰色的瓷片逐渐显形,边缘虽有破损,但胎质细密,釉色温润。张瑜立刻从工具箱里取出软毛刷,屏住呼吸扫去浮尘,碗底“永乐年制”的四字款识在放大镜下清晰可辨,青花发色浓艳,笔触稳健,正是明代官窑特有的“苏麻离青”料。

“是郑和船队的东西!”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瓷片边缘的海浪纹,纹路里还嵌着细小的珊瑚砂,“《郑和航海图》标注麻林地‘华盖五指’,咱们的GpS显示这里正好是南纬8°55,与学者考证的基尔瓦·基西尼瓦完全对得上。”她突然抬头看向程远,眼里的兴奋像碎钻般闪烁,“你还记得吗?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里怀疑过麻林地不是马林迪,现在看来,他是对的。”

程远点头,目光落在瓷片背面的窑工记号上——一个微小的“三”字,刻在圈足内侧。这个记号他太熟悉了,去年在古里港沉船出土的瓷器上见过同样的标记,据林珊考证,是明代景德镇御窑厂一位姓林的窑工专用记号,而这位窑工的后人,正是随郑和下西洋的画师林三。

“郑队那边有消息吗?”程远起身时,膝盖在沙地里跪得发麻。他望向三海里外的海面,郑海峰的“潜龙三号”探测船像片柳叶漂在碧蓝的印度洋上,桅杆顶端的卫星信号器闪着微弱的红光。自上周声呐扫到异常回波后,郑海峰已经带着潜水队连续工作了七个昼夜,却始终没找到实质性的遗存。

张瑜刚要回答,程远别在腰间的无线电突然滋滋作响,郑海峰的声音混着海浪的杂音传出来,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程远,水下12米发现大面积木质结构,测深锤显示海底底质是珊瑚砂,和《瀛涯胜览》里‘赤礁如血,砂白似雪’的描述完全吻合!”这位皮肤黝黑的潜水队长总爱把“实战派不玩虚的”挂在嘴边,此刻却难掩激动,“林珊的碳十四测年有初步结果了,船板样本的年代指向永乐十二年,正好落在第四次下西洋的时间窗内!”

“听到了?”张瑜笑着扬了扬下巴,眼里的光芒比阳光还要亮。程远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迅速别开目光,假装整理遮阳帽的系带:“准备设备,去现场。”转身时,却不小心撞翻了工具箱,镊子和毛刷滚落一地,在珊瑚砂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前往沉船遗址的冲锋舟在印度洋的碧波上飞驰,咸腥的海风灌进领口,带着热带特有的灼热感。程远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突然想起出发前在国家图书馆古籍部翻到的那份弗拉·毛罗地图复印件。那位15世纪的欧洲地图学家在注记里曾提到,1420年左右有艘来自印度的“中国大帆船”,曾朝着非洲西南方向航行了40天,船员在登陆补充淡水时,见过“大鹏鸟的蛋”。

当时林新宇捧着那页复印稿,拍着他的肩膀笑他异想天开:“宝船最远到麻林地,这是学界公认的定论,别被野史带偏了。”可现在,指尖下的瓷片正无声地推翻着什么。程远低头看向船舷边飞溅的浪花,突然觉得那些白色的泡沫里,藏着六百年前航海者的叹息。

“在想什么?”张瑜递过来一瓶冰镇矿泉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滴落在程远的手背上,带来一阵清凉。她今天换了件白色速干t恤,被海风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没什么,”程远接过水,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指,两人同时缩回手,冲锋舟的引擎轰鸣突然变得格外刺耳。

郑海峰的探测船已经在目标海域抛锚,潜水员正陆续下水。程远爬上船时,林珊正蹲在甲板上调试质谱仪,她面前的培养皿里放着几片深褐色的木屑。“船板的纤维素保存完好,”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海面的阳光,“初步检测含有单宁酸,是明代宝船常用的防腐处理工艺。”

“水下情况怎么样?”程远看向舷边的潜水摄像机,屏幕上正实时传输着海底画面——一片覆盖着珊瑚的沉船残骸,九根折断的桅杆像巨兽的肋骨,在碧绿的海水中沉默矗立。郑海峰叼着半截烟,指着屏幕上的一处亮点:“看那里,货舱还没完全坍塌,潜水器拍到了青瓷的影子。”

就在这时,负责地面警戒的林新宇通过无线电发来警报:“程远,遗址西北侧三公里发现可疑人员,正携带洛阳铲向你们方向移动。”他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热成像显示是三个人,装备专业,像是盗墓团伙。”

程远心里咯噔一下——王奎!去年在古里港就是这伙人差点用炸药毁掉三体石碑,后来虽然被抓,但没过多久就保释出狱。没想到他们竟然追到了东非!“加强警戒,我让当地警方立刻过来。”程远对着无线电喊道,同时示意郑海峰暂停潜水作业,“先确保现场安全。”

张瑜突然指着潜水摄像机的屏幕:“看那里!”画面里,一名潜水员正从沉船残骸中取出一件金属物件,轮廓像是罗盘。当潜水员将物件递到水面接应的队员手里时,程远和张瑜同时凑近屏幕——那是一枚铜制罗盘,盘面刻着“子丑寅卯”的地支刻度,指针却诡异地指向正南,与常规罗盘正好相反。

“是‘指南鱼’的变体!”程远突然想起《郑和航海图》里“过洋牵星”的记载,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南半球专用的罗盘,地磁极性不同,所以指针反向!”他抓起罗盘,发现盘底刻着一行小字:“庚字三号,清和”——正是太仓卫档案里失踪的那艘宝船!

就在这时,林新宇的声音再次从无线电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程远,他们挖到东西了!热成像显示盗墓者脚下的沙滩有热源反应,像是……像是人体组织!”

程远抓起工兵铲就往沙滩跑,张瑜紧随其后。越野车在松软的沙地上颠簸前行,窗外的红树林飞速后退,像一道绿色的屏障。当他们赶到时,当地警察已经控制了现场,三个盗墓者被按在沙地上,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正是王奎。

沙地上的盗洞直径约一米,边缘散落着几块人骨碎片,混杂在破碎的青瓷片里。暗红色的沙土显然是从墓穴深处带出来的,散发着淡淡的腐朽气息。当程远用强光手电筒照向洞穴深处,瞳孔骤然收缩——墓壁上的彩绘赫然是艘九桅宝船,船帆上的“郑”字旗在颜料剥落处仍清晰可辨,与古里碑亭的三体碑上的船纹如出一辙。

“这地方真有宝……”王奎被警察押着站起来,嘴角还沾着沙粒,他盯着程远手里的罗盘,突然狂笑起来,“我爷爷说的没错!中国船到过好望角!”挣扎间,他怀里掉出张泛黄的海图,上面用朱砂歪歪扭扭画着条从麻林地延伸到非洲南端的航线,与程远团队根据《郑和航海图》推测的“隐秘续篇”惊人吻合。

程远捡起海图,发现纸质是明代特有的桑皮纸,边缘已经碳化,但墨迹仍清晰。海图上标注的“厄加勒斯角”虽然用的是音译,但位置精准得惊人。他突然想起墓主人日志里的记载,手指微微颤抖——这不会是巧合。

潜水器带回的沉船残骸三维照片在临时营地的显示屏上展开时,夜幕已经像块深蓝色的丝绒,温柔地覆盖了东非海岸。郑海峰指着模型里清晰可见的船桅结构:“九桅十二帆,绝对是宝船级别的‘清和号’!货舱里发现的胡椒还没完全碳化,实验室初步检测显示,胡椒颗粒里嵌着好望角特有的海藻孢子——这船绝对绕过了非洲南端!”

林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将一份检测报告拍在桌上:“更关键的是这个,船板的焦痕不是意外失火造成的,是人为纵火。碳十四测年显示,焚烧时间与船体建造年代一致,都是永乐十三年前后。”她指着报告里的光谱分析图,“燃烧温度超过800c,是用助燃剂点燃的,不是普通火灾。”

张瑜突然指着屏幕角落放大的船身编号:“‘庚字三号’!和太仓卫档案馆里那艘失踪的宝船记录对上了!”她迅速调出《明成祖实录》的电子扫描件,手指划过屏幕,“你看这里,永乐十三年正月,‘命清和号庚字三船,率所属二哨,探未知海域,限三年而返’,之后就再无记载,成了明史里的悬案。”

程远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货舱残片的缠枝莲纹上,那纹样的间隙里藏着个微小的“珊”字刻痕——是林珊的先祖、随船画师林三的私人标记,去年在福建福斗山遗址的无名墓碑上,他们见过一模一样的刻痕。“林三也在这艘船上。”程远轻声说,突然觉得六百年的时光在这一刻被打通了。

古墓的抢救性清理工作持续到后半夜。临时搭建的照明灯将盗洞周围照得如同白昼,当地考古部门派来的专家正在绘制墓壁彩绘的线图。当程远和两名队员合力揭开最后一层沉重的棺盖时,所有人都被棺内的景象钉在原地——

墓主人身着明代武官袍,腰间却系着一条非洲特有的象牙腰带,腰带扣是用红海珊瑚雕刻的,上面刻着阿拉伯文的“平安”。胸口佩戴的金牌正面刻着“大明水师”四个篆字,背面的斯瓦希里文经当地学者翻译,意为“来自远方的朋友”。金牌下压着一卷用羊皮纸绘制的海图,墨迹虽已模糊,但“过厄加勒斯角,遇巨鸟,蛋如瓮”的字样仍能辨认,与弗拉·毛罗地图的注记形成奇妙的呼应。

“是‘清和号’的船长!”张瑜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她认出袍角的补子图案是“云雁纹”,属于正四品武官,与《瀛涯胜览》记载的“探海千户”职级完全吻合。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件武官袍,发现袖口处绣着一幅微型星图,正是《郑和航海图》里的“过洋牵星图”。

程远小心翼翼地取下船长颈间悬挂的银链,吊坠是个巴掌大的微型星盘,两面分别刻着中国传统的二十八宿和阿拉伯的黄道十二宫,指针恰好停在南纬34°的刻度上——正是好望角的精确纬度。星盘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宣德元年,于厄加勒斯角测得”,字迹苍劲有力,与古里石碑上的“永昭万世”出自同一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