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里港的晨雾像块被海水浸软的棉絮,在朝阳升起时慢慢消融。程远跪在“碑亭遗址”的沙地上,青铜探针已经在夯土里搅动了整整三个小时。当探针尖端传来“咔嗒”一声轻响,他突然想起马欢在《瀛涯胜览》里写的那句:“古里立碑之日,海不扬波。”此刻印度洋的浪涛正拍打着百米外的珊瑚礁,溅起的水珠落在他手背上,带着咸涩的暖意。
“找到什么了?”张瑜举着遮阳伞走过来,伞沿的阴影恰好罩住探针周围的砂土。她穿着件靛蓝色速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被蚊虫叮咬的红点——这是他们在古里港驻扎的第二十三天,热带的湿热已经让每个人的皮肤都带上了这种暗红印记。
程远没抬头,指尖捏着探针轻轻旋转:“费信在《星槎胜览》里说这碑‘高三丈,广五尺’,咱们得小心别撬坏边角。”他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探针周围的砂土正随着他的动作簌簌滑落,露出青灰色的石质表面。
张瑜蹲下身,指尖拂过地表暴露的榫卯痕迹,突然停在块嵌着贝壳的青石板上:“看这海蛎壳的排列,是人工镶嵌的,应该是碑亭的基座边界。”她从帆布包里掏出卷尺,沿着贝壳镶嵌线量了个正方形,“边长十二米,符合明代碑亭的规制。”
程远改用竹刀沿着探针划出的圆圈剔土,青灰色的碑角渐渐显形。当整块碑身的三分之一露出时,“永昭万世”四个大字在热带阳光下突然发亮——汉文的笔画刚劲有力,捺脚处带着明显的明代官楷特征,与南京静海寺出土的“御制弘仁普济天妃宫碑”笔迹如出一辙。
“等等!”张瑜突然按住他的手,“碑侧有文字!”
程远屏住呼吸,用软毛刷轻轻扫过碑身右侧。波斯文的“诸蕃会同于此”与左侧泰米尔文的“友谊之证”在晨光中慢慢显形,三种文字以碑顶的莲花纹为中心对称分布,形成奇妙的视觉平衡。“是三体铭文!”程远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数着碑文中“其国去中国十万余里”的字样,笔画间还残留着朱砂的痕迹,“《明史·古里传》说郑和‘立石勒文,永昭万世’,就是这个!”
碑座的凹槽里卡着半枚青铜印,印文“古里国王府”的篆字间还沾着暗红色的朱砂。张瑜用镊子取下一点印泥样本,放在便携式检测仪里:“和泉州出土的‘暹罗国王印’印泥成分一致,都是中国产的朱砂混合东南亚的龙脑香。”她突然笑了,“《瀛涯胜览》说‘和以云锦为礼赠国王’,你看这印背的缠枝纹里,还缠着根金线呢。”
程远用放大镜观察那根嵌在纹路上的金线,发现是南京云锦特有的“扁金”工艺:“是立碑时国王与郑和共同盖印的信物,这半枚应该是当年仪式上断裂的。”他突然注意到碑身背面的凿痕,“有人想把石碑凿走,但只凿了个浅坑就停了——你看这凿痕的氧化程度,至少是三百年前的事。”
就在这时,郑海峰的卫星电话打了进来,信号里混着海浪的杂音:“程远,古里港外三海里发现沉船,货舱里全是永乐瓷!”
古里港外的珊瑚礁区,郑海峰的“潜龙三号”潜水器正悬停在艘明代木船残骸上方。探照灯的光柱穿过碧绿的海水,照亮了货舱里堆叠整齐的青花瓷碗——碗底的“永乐年制”款识在水下泛着幽光,与碑亭附近出土的瓷片完全相同。
“是第一次下西洋的贸易船!”郑海峰盯着屏幕上的三维扫描图,船体长度约十五米,属于《瀛涯胜览》记载的“八橹船”。他操控机械臂小心取出碗旁的一卷麻纸,海水浸泡过的页面上,“宣德窑瓷器百件,换胡椒三千斤”的字迹仍清晰可辨。
“这账册是双语的!”助理小李突然喊道,“汉文旁边还有古里文的批注。”
郑海峰放大图像,发现汉文是用松烟墨书写,古里文批注则用了当地特有的檀香油调墨,两种笔迹在同一页上形成奇妙的呼应:“是中蕃双方共同记账,《明史》说郑和‘立市舶之法,互派官吏’,这就是实证。”
沉船的龙骨缝隙里,卡着块烧焦的船板。郑海峰让潜水器采集样本时,突然注意到船舷的火烧痕迹呈波浪状:“不是从内部燃起的,是从外部引燃的。”他想起《明成祖实录》里“烧战船十艘”的记载,“这应该是永乐五年陈祖义劫掠时的遗存。”
机械臂在焦木旁夹起枚铁箭,箭头的“燕王军器局”铭文在探照灯下清晰可见。郑海峰数着货舱里散落的箭镞,约有二十余枚,“都是明军制式兵器,看来船员们进行过激烈抵抗。”他突然发现船尾的锚链是解开的,“他们可能想突围,但没成功。”
当潜水器升至水面时,郑海峰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古里港。晨光中的碑亭遗址正在进行抢救性发掘,程远和张瑜的身影在帐篷间移动。他突然明白,这沉船与石碑,正是郑和第一次下西洋的两面镜子——一面映照着贸易的繁荣,一面记录着扞卫和平的决心。
古里“清真大寺”的档案室藏在一座百年老楼里,木楼梯在张瑜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当她推开阁楼的木门,一股混合着乳香与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积满灰尘的木箱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像座被遗忘的宝藏山。
“当地学者说这批档案是1947年翻修时发现的。”陪同的古里大学教授默罕默德指着最角落的木箱,“一直没人能看懂汉文部分。”
张瑜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只铜锁早已锈蚀的木箱。当她展开最上面一卷羊皮档案时,手电筒的光束突然照亮了“永乐三年冬月望日”的字样——阿拉伯文书写的《港口日志》里,竟详细记录了郑和船队抵达的情景:
“中国宝船二十艘抵港,大者九桅,帆若白云蔽日。使者郑和登岸时,着绯色官服,随员持丝绸五十匹、瓷器百件,皆献于国王。其船中所载,有青瓷、麝香、樟脑,皆吾国所无之物。”
“看这手绘地图!”张瑜的指尖停在档案附带的羊皮纸上,古里港被红笔圈出,周围标注着“满剌加”“柯枝”“锡兰山”等港口,并用虚线连接成网,“是郑和绘制的西洋航线图!”她数着图中的三十七个港口标记,与《郑和航海图》的记载完全吻合,“图上把古里标为‘西洋总路头’,和巩珍《西洋番国志》说的一样。”
地图边缘的空白处,有行用汉文写的批注:“此处为诸蕃要会,宜立碑记之。”张瑜比对笔迹,发现与古里石碑上的“永昭万世”出自同一人之手,“是郑和亲笔!”她突然注意到批注旁画着个小小的船锚,锚链的节数正好是七节,“难道是在暗示七下西洋?”
档案柜底层的铁盒里,藏着个铜制天平。张瑜取出时,发现秤杆刻着“大明工部造”,砝码却标着阿拉伯文的“米斯卡尔”(古阿拉伯重量单位)。她从帆布包里掏出标准砝码测试,天平的精度竟能达到一钱以内:“《瀛涯胜览》说‘和立度量衡,诸蕃皆从’,这就是实物证据。”
当天平的托盘轻轻晃动时,张瑜突然想起碑亭遗址的青铜印。从贸易度量到官方印信,郑和在古里留下的不只是一块石碑,更是一套让不同文明和谐共处的规则。阁楼窗外的宣礼塔传来唤礼声,悠远的声浪里,她仿佛听见了六百年前商船装卸货物的喧嚣。
锡兰山佛牙寺的壁画在热带雨季里渗出点点霉斑,林新宇的无人机正沿着寺庙西墙进行三维扫描。当热成像仪显示出一块温度异常的区域时,他突然让无人机悬停:“看这里,壁画
考古队员用竹刀小心剥离壁画表层,青灰色的碑角渐渐显形。当整块石碑的三分之一露出时,林新宇倒吸一口凉气——汉文的“人舟安利”、阿拉伯文的“真主保佑”与泰米尔文的“佛陀护持”并排镌刻,正是那方失踪多年的“郑和布施碑”!
“科伦坡国家博物馆藏的是复制品,原碑应该是在战乱时被埋进了壁画!”林新宇数着碑文中的“永乐七年二月初一”字样,与《明史》记载的郑和第二次下西洋时间完全吻合,“费信说‘和以三语立碑,示尊重诸教’,这就是实证。”
壁画与石碑之间的缝隙里,塞着块丝织品残片。林新宇用镊子取下时,发现是南京云锦的“缠枝莲纹缎”,与《布施锡兰山佛寺碑》记载的“红丝宝幡”完全一致。他在残片旁找到个青花香炉,炉身的莲花纹间还沾着香灰,“检测显示含有中国沉香与斯里兰卡檀香的混合成分。”
佛龛里的青铜灯座上,刻着“大明永乐年制”的款识,灯芯残留的灰烬中却发现了当地特有的“婆罗密香”。林新宇突然想起《星槎胜览》里“和每至一地,必用当地香品祭祀”的记载:“是入乡随俗的细节,太用心了。”
当夕阳的金辉透过寺庙的窗棂照在石碑上,三种文字的铭文在光影中若隐若现。林新宇的无人机缓缓升空,镜头里佛牙寺的金顶与远处的印度洋在暮色中连成一片,他突然明白,这方石碑之所以能保存至今,正是因为它守护的不是某一种信仰,而是所有信仰中共通的善意。
锡兰山王城遗址的红烧土层里,程远的铁锹碰到硬物时,热带暴雨刚停。他蹲下身用手刨开湿土,一枚铁箭镞突然在泥水中发亮——箭头的倒钩设计与郑村坝出土的明军箭镞完全相同,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锈迹。
“这里有大量箭镞!”程远喊道,队员们很快在周围清理出五百余枚铁箭,密集的分布范围显示这里曾发生过激战。他捡起枚刻着“燕王军器局”的箭簇,突然注意到箭杆残留的血迹,“送去做dNA检测,看看是不是锡兰山士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