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门的晨雾像被揉皱的棉絮,裹着黄海特有的咸腥气漫进帐篷。程远对着海图上的航线标记呵出白气,水汽在“白水洋”“黄水洋”“黑水洋”三个水域名称上凝成水珠,顺着徐兢《宣和奉使高丽图经》记载的航线蜿蜒流淌。林珊从保温桶里舀出姜汤,陶碗边缘的热气与帐篷外的冷雾相撞,在地图上洇出片水渍,恰好覆盖了文献里“舟行甚缓”的航段。
“探测到的沉船位置,正在这三块水域的交界处。”她用铅笔在坐标上画了个圈,笔尖戳到“宣和五年”的标注时顿了顿,“就是徐兢使团从高丽返航的年份。”帐篷角落的标本架上,昨晚新收的贝壳还在滴水,其中枚虎斑贝的壳纹,竟与海图上的航线有着惊人的相似弧度。
张瑜抱着地质雷达的打印图进来时,鞋上还沾着沙滩的湿泥。“沙丘下的异常体很明显,”她指着图中高亮的曲线,“龙骨长度约三十米,符合徐兢记载的‘客舟长十丈’。更奇的是这个——”她用红笔圈出个不规则图形,“像是被刻意掩埋的舱室,密度比周围高很多。”
帐篷外突然传来郑海峰变调的呼喊。程远抓起潜水服冲出去,只见沙滩上的金属探测器正发出急促的蜂鸣,沙层里露出半截带花纹的青铜镜。镜面虽已锈蚀,但边缘的缠枝莲纹间,竟嵌着细小的银丝——这是典型的北宋“螺钿镜”工艺。
“更惊人的在背面。”郑海峰蹲下身,用竹刀小心剔去镜背的沙土。镜钮周围的铭文突然显露,除了常见的“长命富贵”,还夹杂着几个扭曲的符号。张瑜掏出随身携带的《契丹小字字典》对照,指尖突然顿住:“是辽兴宗时期的契丹小字‘受命于天’!”
林新宇突然指着镜面反射在沙丘上的光斑:“你们看那些阴影!”众人顺着他的指向望去,百米外的沙脊线在晨雾中起伏,恰好勾勒出沉船的轮廓,龙骨的走向与徐兢描述的“阔三丈五尺”尺度惊人吻合。镜中反射的光斑随着太阳升高缓缓移动,竟在沙地上投射出完整的船帆影子。
“这镜子是故意埋在这里的。”程远用手丈量镜背的弧度,“曲率刚好能将阳光反射成航标。徐兢说‘过沈家门,以梅岭为望’,说不定这就是当年的导航装置。”他突然注意到镜缘的凹槽里卡着半片丝绸,纤维经检测是高丽特产的“高丽锦”,纬线里还织着细小的铜丝。
早餐时,当地渔民老王端来刚出锅的鱼丸。“你们说的沉船位置,”他指着远处的灯塔,“老一辈叫‘三国礁’,说底下沉着艘装着三国宝贝的船。”他比划着船的模样,“有次拖网挂上来块木板,上面刻着像蚯蚓的字——现在想来,就是你们说的契丹文吧?”
程远突然盯着老王腰间的烟荷包。那是块褪色的蓝布,上面的印花图案竟是简化的“市舶司验”印记。“这布是祖传的,”老王摸着荷包笑,“说是从爷爷的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原是块船上的幡子。”林珊用光谱仪检测后,脸色突然变了:“染料里有高丽的紫草、辽国的茜草和大宋的苏木——三种染料混纺的!”
潜水队准备下水时,黄海的浪正顺着潮流涌动。程远检查潜水设备时,发现压力表的读数异常:“水流速度1.2节,正好符合徐兢说的‘乘东南风,张篷鸣舻,水势湍急’。”他望着远处的海驴礁,“今天的航线,就按《宣和奉使高丽图经》记载的‘过海驴礁,蓬莱山,至半洋礁’走。”
郑海峰突然从工具箱里翻出样东西——是昨晚清理铜镜时发现的微型象牙罗盘,盘面刻着“甲乙丙丁”等天干,边缘却用契丹文标着方位。“北宋的罗盘,辽人的刻度。”他将罗盘平放在甲板上,指针竟同时指向沉船和岸上的古墓方向,“这是双指北针!”
当潜水钟沉入海中时,程远突然想起徐兢的描述:“舟行鲸波之中,初入深井,渐似蓝天。”阳光透过海水在潜水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那面青铜镜反射的光斑。他不知道,这次下潜将揭开段横跨三国的海上秘史,而那面铜镜,只是这场历史大戏的第一幕道具。
程远的潜水灯穿透十米浑浊的海水,照在沉船的残骸上。船身的水密隔舱还保持着惊人的完整,其中三个舱室堆满了带“官”字款的瓷器,碗底的“明州窑”印记被牡蛎壳半掩着,釉色里的冰裂纹路与宁波博物馆藏的宣和年间瓷器如出一辙。
“是徐兢记载的‘神舟随船官用瓷’!”他用探杆拨开舱底的淤泥,块方形木牌突然从朽烂的绳索中浮起。木牌上“宣和五年”四个朱砂字被海水泡得发胀,边缘还粘着半片桑皮纸,上面的墨迹虽已模糊,但“第八舟”的字样仍能辨认——正是徐兢使团八艘船中的一艘。
郑海峰在船首发现了独特的结构。船锚的链环上,竟套着三个不同样式的锚爪:宋式的四爪锚、辽式的三爪锚和高丽式的两爪锚。“这艘船在三国海域都停靠过,”他用潜水刀刮下锚链上的附着物,“锈层里有明州的牡蛎、辽东的贻贝和高丽的扇贝——三种贝类的生长痕迹说明它至少在三个海域各停留过半年。”
张瑜的注意力被堆朽烂的丝绸吸引。她用镊子挑起其中一根线头,丝线突然散开,露出里面包裹的细如发丝的金线——这是《宋史》记载的“捻金线”工艺,通常只用于皇家贡品。更奇特的是丝绸的花纹:汉式的云纹里,竟藏着契丹的卷草纹和高丽的忍冬纹,三种图案在方寸之间浑然天成。
“这是‘联珠纹锦’!”她对着潜水对讲机大喊,“《高丽史》记载,睿宗十年曾向宋廷进贡过这种锦,没想到是三国工匠合织的。”丝绸包裹的木箱里,整整齐齐码着五十锭银铤,铤面的“盐铁司”印记旁,用契丹小字标着重量,底部还有高丽官署的朱印。
程远在船身中部的舱室有了突破性发现。一堆破碎的瓷器中,躺着个完整的青瓷执壶,壶嘴做成龙头形状,龙角却是高丽式的鹿角,龙须里藏着细小的契丹文“长寿”。“三国工艺的融合体!”他转动壶身,发现壶底有个暗格,里面藏着卷发黄的纸卷。
展开纸卷的瞬间,潜水手套差点抓不住——这是份北宋市舶司签发的“公凭”,上面详细记载着货物清单:“明州窑瓷器五百件,蜀锦二百匹,官银五十锭,往高丽国交易。”但背书处却有辽国南京道市舶司的朱印,旁边用高丽文写着“已验”。
“这是份三国通用的贸易凭证!”程远的呼吸在面罩里凝成白雾,“徐兢说‘贾人入高丽者,需持明州市舶司公凭’,但这份还盖了辽和高丽的印,说明是特许的跨国贸易。”公平的边缘有火烧的痕迹,像是从火里抢救出来的。
林新宇在船尾的储物舱发现了惊喜。一堆朽烂的“蕃罗”丝绸里,裹着枚鎏金铜印,印文“市舶司验”四个字间,夹着细小的高丽参图案。“三国通验的凭证!”他对着潜水对讲机大喊,“徐兢记载的‘验牌’真的存在!”印背的凹槽里藏着卷羊皮纸,展开后能看到汉、契丹、高丽三种文字书写的“准予通行”。
羊皮纸的边缘有明显的撕裂痕迹,像是被强行从某本书上撕下的。程远用紫外线灯照射,纸上突然显现出淡蓝色的航线图——从明州出发,经辽国的苏州港(今大连),再到高丽的礼成港,三个港口用不同颜色标注,恰好对应三国的疆界。
“这艘船不是单纯的使船,”郑海峰分析着船体结构,“水密隔舱的数量比徐兢描述的多两个,应该是改装过的贸易船。你看这舱壁的磨损痕迹,至少往返过五次以上。”他在舱底发现的铜钱更印证了这点——有北宋的“宣和通宝”,辽的“重熙通宝”,还有高丽的“海东通宝”,数量正好成五比三比二的比例。
张瑜的潜水电脑突然发出警报——氧气储量不足。当众人撤离沉船时,程远最后望了眼那艘沉睡在黄海海底的古船,晨光透过海水在甲板上投下的光斑,竟与沙滩上铜镜反射的图案完全吻合。他突然明白,这不是巧合,而是千年前的航海者留下的密码。
回到营地时,夕阳正将海水染成金色。程远将那卷羊皮纸摊在沙盘上,三国文字在余晖中泛着奇异的光泽。“北宋与高丽的官方贸易,辽国的私下走私,”他突然拍响大腿,“这艘船证明徐兢时代的黄海,根本不是单一航线,而是三国贸易的混合通道!”
林新宇正在清洗那枚铜印,突然指着印沿的细小划痕:“这些不是自然磨损——是反复查验的痕迹。”他用放大镜观察,“至少有七次不同的验记,说明它在三国海域间往返过多次。”印底的铜锈里还嵌着粒胡椒,经检测是来自南洋的品种,这说明船曾先到过泉州,再北上高丽。
晚餐时,郑海峰带来个惊人消息:“沉船的木材样本碳十四检测结果出来了——船身主体是明州的杉木,但龙骨用的是辽东的松木,甲板则是高丽的桧木。”他指着分析报告,“这艘船是三国材料拼接的!”
程远望着窗外的黄海,突然想起徐兢在《宣和奉使高丽图经》里的描述:“舟师识地理,夜则观星,昼则观日,阴晦观指南针。”或许千年前的航海者,早已用他们的智慧打破了疆界的阻隔,而这艘沉船,就是最好的见证。
深夜的营地突然响起警报器的尖啸。程远抓起手电筒冲出帐篷,只见两个黑影正往橡皮艇上搬运个木箱。“放下那箱瓷器!”他大喊着追过去,其中个戴鸭舌帽的转身时,手电筒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是刀疤脸团伙里的老三,上次在泉州被抓时,左耳缺了块。
郑海峰抄起工兵铲堵住去路,张瑜已经拨通了边防派出所的电话。老三见状将木箱扔进海里,溅起的水花里漂出几片瓷片。程远捡起块一看便笑了:“仿品都懒得做旧,釉色里还带着现代化学料的反光。”那些假瓷片上的“明州窑”字样歪歪扭扭,连徐兢记载的“细开片”都没仿对,最可笑的是碗底竟印着“宣和八年”——历史上宣和只到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