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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辐辏中国(2 / 2)

第二天清晨,保国寺的钟声漫过姚江。程远看着林珊把《市舶则例》摊在石碑上,阳光穿过银杏叶的缝隙,在“招徕蕃商”四个字上跳动。“你看这条,”她指着其中一句,“蕃商愿住者,官为置屋——就像现在的保税区,千年前的宁波就懂怎么搞招商引资了。”

离开宁波时,程远把那根真珠筹放进背包。车窗外的油菜花漫成金色的海洋,远处的货轮鸣笛驶过,航线和南宋的“神舟”惊人地重合。他突然想起沉船里的北苑茶,那些从建州到庆元府,再到日本太宰府的茶饼,不正是“辐辏中国”最鲜活的见证?

珠江的潮水带着茉莉花香漫过光孝寺的门槛时,程远的小刷子正扫过块带阿拉伯文的墓碑。碑上的“伊本·赛义德”已被风化得只剩轮廓,但旁边的汉字“大宋绍兴年间”却异常清晰,碑顶的新月纹里嵌着颗红豆大小的蓝宝石——这是《萍洲可谈》里说的“蕃坊”穆斯林墓碑。

“大食商人的墓!”林珊举着《岭外代答》跑过来,书页上“蕃人衣装与华异,饮食与华同”的批注被阳光照得透亮,“你看这碑的朝向,正好对着麦加,婚。”

墓碑侧面的凹槽里,还卡着半片陶俑的衣角,是典型的宋代文官袍。“是汉人送的祭品!”林珊用软尺量着陶片的厚度,“和蕃坊出土的宋俑完全一致。”

郑海峰的探铲在蕃坊遗址的沙层里有了发现。一块巴掌大的陶片上,戴着尖帽的胡人正牵着骆驼走在骑楼下,背景里的荔枝树结满通红的果子。“南宋的‘蕃商图’!”他指着胡人腰间的香囊,“这是波斯的卡弗坦长袍,《诸蕃志》说大食商人都穿这个。”

陶片边缘的“广南市舶务”字样虽已模糊,却能看出和泉州发现的官印同源。骆驼的驼峰里,还藏着个极小的瓷罐,罐口的釉色是典型的越窑秘色瓷。

张瑜在黄埔古港的淤泥里摸到个硬物。潜水服的手套破开时,她的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金属——一枚金戒指嵌在牡蛎壳里,戒面的青金石上,凤凰的尾羽缠绕着阿拉伯文的“真主至大”。

“蕃汉通婚的信物!”她对着阳光转动戒指,青金石的蓝突然漫出来,“《宋会要》说‘蕃商娶汉女者,听之’,这戒指就是最好的婚书。”戒指内侧的刻字“李”和“法蒂玛”,正是汉人和阿拉伯人的名字。

程远带着潜水设备潜入伶仃洋。四十米深的海底,一艘南宋沉船的残骸斜插在珊瑚礁里,船身的焦黑显示它曾遭遇火灾,但货舱里的香料仍保持着干燥——乳香的树脂凝成琥珀色的块,没药的裂纹里卡着几粒胡椒。

“市舶司的‘常贡’!”他的潜水灯扫过舱壁,“嘉定十二年”的烙印突然在光柱里浮现,正是宋宁宗下令“招诱蕃商”的年份。船尾的木箱里藏着块铜牌,“市舶使蒲”三个字让程远的心跳漏了半拍——这是蒲寿庚家族的信物!

《宋史》说他们“世掌市舶”,铜牌背面的阿拉伯文“真主保佑”,和正面的汉字“忠孝”奇妙地共存。铜牌的夹层里,还藏着半张羊皮纸,上面用波斯文写着“船至三佛齐”,正是《岛夷志略》记载的贸易港口。

傍晚的营地飘着龙脑的香气。林新宇举着块丝绸冲进帐篷,金线绣的麒麟正从阿拉伯卷草纹里探出头,鬃毛的弧度里藏着“章服”二字。“元代的纳失失!”他指着丝绸边缘的墨记,“至元十四年”,正是元世祖重用蒲寿庚的年份,“《元史》说这种金线袍‘上贴大小明珠’,你看这麒麟的眼睛,原是嵌珍珠的。”

丝绸的衬里是岭南特有的蕉布,纤维里还带着淡淡的芭蕉香。“是广州本地织的!”林新宇用显微镜观察线头,“西域金线和岭南蕉布,织在一起了。”

子夜的蕃坊遗址突然传来争执声。程远钻出帐篷,看见刀疤脸的手下正和个卖假古董的吵架,他们手里的“大食金币”一摔就碎——原是铅块镀金。“真正的迪尔汗金币含纯金98%,”程远捡起碎片,“你这玩意儿烧起来能闻到塑料味。”

刀疤脸掏出那枚金戒指想抵赖,却被张瑜一把夺过。“宋代的青金石来自阿富汗,”她指着戒面的裂纹,“你这是辽宁岫玉染的,遇水就掉色。”警笛声从珠江对岸涌来时,刀疤脸怀里的“纳失失丝绸”突然散开,金线簌簌落在地上——原是化纤染的。

第二天清晨,光孝寺的六榕塔投下细长的影。程远看着林珊把那枚金戒指放在阿拉伯墓碑前,青金石的蓝漫过“伊本·赛义德”的名字,和碑上的红豆蓝宝石连成一片海。这海,既是地理意义上的南海,更是文明交融的汪洋。林珊指尖掠过戒指内侧的刻字,突然轻声念起:“李……法蒂玛……”阳光穿过塔檐的铜铃,将这两个名字镀上金边,仿佛千年前那对蕃汉夫妻的笑声,正顺着风穿过时光的缝隙。

张瑜在蕃坊的古井里有了新发现。绞车吊上的木桶里,浮着个漆器盒子,盒面的螺钿镶嵌着一幅“蕃汉通商图”——汉人商队的丝绸与大食商人的香料在码头交接,背景里的光孝寺与清真寺隔街相望。“是南宋的螺钿工艺!”她掀开盒盖,里面的铜镜还能照出人影,镜背的缠枝莲纹里,藏着阿拉伯文的“吉祥”。

郑海峰带着金属探测器在遗址边缘扫描时,仪器突然发出急促的蜂鸣。他蹲下身拨开沙土,露出个青铜熏炉,炉底的“广南市舶司”字样与泉州出土的官印如出一辙。炉腹里的香料残渣还能辨认出乳香与沉香,最底层竟埋着枚西夏文的钱币——这是丝绸之路与海上航线交汇的铁证。

“你看这熏炉的耳柄,”他指着镂空的花纹,“是波斯的联珠纹,却用了中国的失蜡法铸造。”炉盖内侧的烟垢形成的痕迹,像幅微型的航海图,隐约能看出从广州到波斯湾的航线。

程远带着那枚蒲寿庚铜牌来到黄埔古港的碑亭。碑上“海不扬波”四个大字是清代补刻的,但基座的唐代石雕里,藏着艘三桅船的浮雕——船身的水密隔舱与他们发现的沉船结构完全一致。“从唐代的‘广州通海夷道’到宋元的市舶司,”他抚摸着石雕的船舷,“这条航线从来就没断过。”

傍晚整理标本时,林新宇突然指着那匹纳失失丝绸惊呼。在夕阳的斜照下,丝绸的卷草纹里竟透出暗花——是幅微型的世界地图,中国的海岸线与阿拉伯半岛的轮廓清晰可辨,中间用金线绣着艘扬帆的海船。“是元代的‘天下图’!”他数着船上的桅杆,“十二桅,正好对应《岛夷志略》里的‘巨舰十二桅’。”

潜水队在伶仃洋的沉船附近又有收获。一枚银制的“市舶司验”牌上,用汉、阿拉伯、波斯三种文字刻着“准予通行”,牌链的环扣里缠着半段红绸,绸子上的染料经检测是苏木与红花的混合——这是《天工开物》记载的“真红”染法。

“这枚验牌至少经过十次查验,”程远指着牌面的磨损,“你看这三个文字的刻痕深度,说明三种语言在这里同样重要。”他突然想起蒲寿庚铜牌上的双语铭文,原来这种文明共存,早已是广州港的日常。

离开广州前夜,考古队在蕃坊遗址举行了场简单的篝火晚会。郑海峰用那枚青铜熏炉点燃了香料,乳香的青烟与刺桐花的甜香缠绕着升起。张瑜展开那幅螺钿漆器的拓片,火光里,汉商与蕃商的身影仿佛活了过来,正用手势比划着交易的价格。

林珊将那枚金戒指挂在篝火旁的树枝上,青金石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像颗跳动的海心。“你说李和法蒂玛后来怎么样了?”她轻声问程远。

程远望着远处珠江上的货轮灯光,它们与千年前蕃舶的灯笼在夜色里重叠。“他们的孩子,大概会既懂《论语》又会背《古兰经》吧,”他捡起块陶片,上面的“蕃商图”里,骑楼的柱子上既贴着春联,又挂着阿拉伯文的祈福牌,“就像这枚戒指,两种文字刻在同一块金子上,早就成了一体。”

第二天清晨,考古队的车驶过虎门大桥。程远回头望去,光孝寺的塔尖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六榕塔的铜铃声顺着风追来,混着货轮的鸣笛。他打开背包,里面的市舶司印拓片、真珠筹、金戒指拓片在阳光下并排躺着,像串文明的密码。

“下一站去哪?”张瑜翻着地图,指尖划过泉州、宁波、广州三个港口,它们在图上形成个三角,中间是蔚蓝的中国海。

程远指着地图外的海域:“去看看那些沉船最终抵达的地方。”他想起那枚嵌着胡椒的朱清印,那匹混纺的纳失失丝绸,那枚刻着双语的验牌——它们早已超越了地理的界限,成为“辐辏中国”最坚实的基石。

车窗外的木棉树正开得如火如荼,花瓣落在红海与南海交汇的经线上,像给这条千年航线,系上了条永不褪色的红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