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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海鹘破浪(2 / 2)

林珊正对着一堆唐三彩骆驼俑出神。俑高约三十厘米,骆驼的驼峰间搭着卷起来的丝绸,背上的商人戴着尖顶帽,鼻梁高挺,眼眶深陷,明显是阿拉伯人形象。而骆驼的鞍桥上,竟刻着个小小的“卍”字符号,笔触圆润,与荆州章华寺的梵文拓片如出一辙。

“文化融合的铁证!”她转头对程远笑,阳光透过她的发梢,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就像这艘船,既用了中国的水密隔舱,又装了阿拉伯的测深锤。你看这骆驼俑的釉色,黄、绿、白三色交融,是典型的唐三彩工艺,但商人的衣纹却带着波斯萨珊风格。”

突然,驾驶舱传来林新宇的喊声:“程哥!监测到附近有不明船只!”程远跑到驾驶台,只见雷达屏幕上,一个绿点正快速向沉船点靠近。望远镜里,一艘无标识的快艇正劈波斩浪而来,甲板上的人举着望远镜四处张望,为首的正是刀疤脸。

“他们肯定是跟着我们的卫星信号来的。”郑海峰迅速启动动力系统,发动机的轰鸣盖过了海浪声,“张瑜,把样本转移到备用舱,我去启动信号干扰器。”程远刚把那幅唐代海图锁进保险箱,就听见林珊指着窗外喊:“看船尾!”

只见快艇上抛来的钩爪正抓住“探海号”的栏杆,刀疤脸带着两个手下顺着绳索往上爬,动作像猴子一样敏捷。张瑜突然猛打方向盘,“探海号”猛地向右转向,巨大的离心力让船身倾斜,海浪“哗啦”一声拍在左舷上,像极了海鹘船张开浮板时的姿态。

混乱中,程远下意识地抱住险些摔倒的林珊,怀里的铜镜硌得两人都闷哼一声。“抓紧栏杆!”他指着远处的珊瑚礁群,“那里水浅,他们的快艇进不去!”当“探海号”终于绕进礁盘时,刀疤脸的快艇果然在外面打转,引擎的轰鸣声里夹杂着他气急败坏的咒骂,被海风撕成了碎片。

暮色中的西沙像块巨大的蓝宝石,海水从浅绿渐变成墨蓝,远处的浪花泛着珍珠般的白光。程远靠在船舷上,看着林珊把那幅海图铺在甲板上,金线绘制的航线在夕阳下闪闪发亮。“你看这条航线,”她指着从泉州到波斯湾的线段,指尖划过“故临”“西拉夫”等港口标记,“和我们之前复原的慧深航线,在南海正好重合。”

程远想起绢书上的贸易清单,突然明白:所谓“穿梭往返”,从来都不只是船的航行,更是文明的相遇。他低头时,正好看见林珊的红绳手链掉进海里,红得像唐代越窑瓷上的釉彩,在碧波中慢慢散开,像一条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线。远处的白鲸突然喷出水柱,在夕阳中划出一道彩虹,仿佛在为千年前的航海者致敬。

西安的秋夜总带着古城墙的凉意,风穿过明城墙的箭楼,发出呜呜的声响。程远站在大明宫遗址的含元殿前,手里捏着从“黑石号”出土的那枚铜镜。月光洒在夯土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极了海图上那条从长安延伸到南海的航线。

“检测报告出来了。”张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裹紧了身上的冲锋衣,手里拿着份文件,“铜镜的铜锡比例是7:3,还掺了0.5%的铅,和法门寺地宫的皇家器物完全一致,应该是皇帝赏赐给蕃商的。你看这镜钮的形状,莲花座纹,是开元年间的典型样式。”

郑海峰正蹲在一块唐代石碑前,用拓包轻轻拍打宣纸。石碑上“市舶司”三个字力透纸背,笔画间还残留着朱砂的痕迹。“开元二年在广州设市舶司,专门管理海外贸易。”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尽管秋夜微凉,他的额角却渗着细汗,“这石碑上记载的‘岁入数十万缗’,和《旧唐书》说的‘蕃舶至则巡检,抽解其货’能对上,可见当时海上贸易多兴盛。”

林珊在丹凤门的遗址旁有了意外发现。她拨开一簇丛生的酸枣刺,一块带釉的陶片露了出来。拼合到第五块时,一个微型海鹘船模型渐渐成型——船身长约十厘米,舷侧的浮板、船尾的尾舵一应俱全,船底还刻着“扬子”二字,和扬州唐船的龙骨标记完全相同。

“是漕运船的模型!”她对着月光举起陶片,釉色在月色中泛着淡淡的青光,“你看这舱室划分,九个隔间,和‘黑石号’的水密隔舱一模一样。当时的工匠真有意思,把远洋船的样子做成模型带到长安,像是在炫耀他们的技术。”

程远突然想起什么,拉着林珊往大雁塔跑。夜风掀起他们的衣角,像张开的船帆。塔基的砖缝里,嵌着块不起眼的石碑,上面刻着位僧人的航海日记:“天宝元年,乘苍舶自广州发,经三十余日至师子国,见大像高百尺,佛骨舍利在焉……”字迹圆润中带着刚劲,与慧深的梵文笔迹有几分神似。

“是鉴真东渡前的记录!”林珊的声音带着激动,指尖轻轻拂过石碑上的刻痕,“他提到的‘四帆邪张,随风调整’,和万震描述的南朝技术一脉相承,说明唐代航海是在继承前朝的基础上发展的。你看这句‘夜观北极星,昼测太阳影’,不就是慧深用过的导航法吗?”

离开遗址时,月光正好穿过大雁塔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程远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光影中两人交叠的影子:“你看,像不像海图上的航线交汇?”

林珊抬头时,他正把那枚铜镜递给她。镜面映着满月,也映着她的眼睛,像盛着整片南海的星光。“《苏莱曼游记》说,中国船的船长总带着铜镜导航,”程远轻声说,晚风拂起他的刘海,露出额角的疤痕——那是去年在西沙礁盘被珊瑚划伤的,“其实他们导航的,不只是航线吧。”

林珊握紧铜镜,指尖传来他残留的温度。远处的城墙下,一群夜鹭正振翅飞过,翅膀的影子掠过夯土台,像千年前的船帆在月光中穿梭。她突然明白,所谓“穿梭往返”,从来都不只是船的航行,更是一代又一代人对远方的向往与接力。就像这月光,既照亮过唐代蕃商的航船,也照亮着他们手中的考古铲,在时光的海洋里,划出永不褪色的航线。

回程的车上,程远的手机突然震动,是林新宇发来的消息:“‘黑石号’船舱底部又发现新文物!一块木板上刻着‘慧深’二字,旁边还有个小小的莲花印记!”附件是张高清照片,木板的纹理间,那两个字虽已模糊,笔锋却与南朝纸卷上的如出一辙。

程远把照片递给林珊,她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像在触碰一个跨越千年的秘密。“原来慧深的故事没有结束,”她抬头看向窗外,长安的夜色正漫过城墙,“唐代的航海者接过了他的航线,把这条路走得更远了。”

车过曲江池时,水面倒映着岸边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程远想起“黑石号”出土的那幅海图,金线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从长安延伸到波斯湾,像一条用文明与勇气编织的绸带。他突然握住林珊的手,掌心的温度混着铜镜的凉意,在秋夜里格外清晰。

“你说,”他轻声问,风从车窗溜进来,带着桂花香,“千年前的夜晚,是不是也有两个像我们这样的人,站在船舷上,看着同样的月亮?”

林珊没有回答,只是把脸轻轻靠在他的肩上。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十下,钟声穿过夜色,像在回应千年前的帆影。程远知道,下一段航程已经在等着他们——或许是在泉州的番坊深处,或许是在波斯湾的某片珊瑚礁旁,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故事,还在等着被唤醒。

就像这永不落幕的月光,永远照耀着穿梭往返的航船,也永远指引着追逐梦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