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匹湿漉漉的素绸,漫过琅琊台遗址的夯土台阶。程远蹲在台基第三层的凹痕处,软毛刷拂过一枚秦代云纹瓦当时,指腹突然触到冰凉的湿意——不是露水,是从瓦当边缘渗出的海水。他猛地抬头,黄海的蓝正在天际线撕开一道银亮的口子,二十米外的滩涂下,磁力仪持续的蜂鸣惊飞了一群白鹭。
“探海号”的实验室里,林珊将《史记·秦始皇本纪》的电子文本投射在舱壁的水幕上。她指尖点过“遣徐市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的字句,腕间红绳突然绷紧,绳结里嵌着的琅琊台陶片泛起微光。“看这坐标,”她调出三维海图,北纬35°05的海域正跳动着密集的红色信号,“徐福船队的出发港,就藏在这片沙层下。”
潜水员从十米深的海床拖出一截残橹时,程远正对着《考工记》里“轮人制舟”的记载比对。橹梢的青铜箍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琅邪工官”四字阴刻刚劲,木纹里卡着的半粒黍米突然簌簌落下。“碳化程度显示距今2210年,”他调整碳十四检测仪的参数,屏幕上的曲线与西安秦陵出土的造船木料完全重合,“刚好是秦始皇二十八年。”
林珊突然按住他的手腕。橹身靠近中段的地方,有几处极浅的凿痕,经激光扫描后竟组成了北斗七星的图案。“连云港孔望山的秦代石刻里,北斗第七星的位置也是歪的。”她调出存档照片,两星图的偏差角度精确到0.3度,“这是船队的导航标记。”
暮色将海面染成绛紫色时,机械臂从淤泥中提起一块断裂的船板。板缝里的贝壳堆积层突然崩散,露出藏在其中的骨制算筹。程远捏起算筹对着夕阳,朱砂写就的“甲三”二字突然洇开——是海水从骨头上的细孔渗出来了。“这是船队的编号,”他数着算筹上的刻痕,“至少有二十七艘船。”
林珊用显微镜观察算筹断面时,突然“呀”了一声。骨纤维间残留的暗红色物质,经试剂检测后显出桐油与猪血的混合成分。“秦代造船特有的防腐工艺,”她调出数据库里的江陵船模资料,“和湖北云梦睡虎地秦简记载的‘舟脂’配方完全一致。”
穿渤海海峡时,郑海峰的防水手电照见砣矶岛海蚀洞的岩壁上,挂着密密麻麻的船钉。这些三棱形铁钉的断面还留着锻打时的螺旋纹,程远数到第三十七枚时,突然发现其中一枚的钉帽刻着个“市”字。“徐市,”他用镊子翻转铁钉,“徐福的本名原来这么写。”
林珊将铁钉的x光片与西安秦陵出土物比对,突然指向钉身的铸造痕迹:“看这范线,和咸阳宫遗址的造船作坊遗物是同一批工匠的手法。”她正说着,洞外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巨响,二十米外的滩涂上,几只海鸥正叼着贝壳撞击岩石——像极了当年徐福船队在此休整时,童男童女们用石块砸牡蛎的场景。
深潜器在北隍城岛西侧悬停时,探照灯的光柱突然被什么东西截断。三十六个石锚呈北斗状排列在海床上,锚孔里缠着的麻绳残段还保持着受力后的卷曲。程远让机械臂提取样本,麻纤维在显微镜下显出苎麻特有的六角形截面。“和江苏高邮出土的秦代‘布缕’属于同一纺织工艺,”林珊调出文献,“《天工开物》里说的‘绩麻为索’,就是这样的技法。”
石锚阵中心的沙层下,藏着半片竹简。程远用超声波清洗时,竹纤维里的墨字渐渐清晰:“方士徐市,率童男三百……”剩下的文字已被海虫蛀成筛孔,但林珊用紫外线灯照射时,竹青里渗出的朱砂突然显影,补全了“至之罘,见巨鱼”的句子。
“和《史记》记载的一模一样。”她话音未落,声呐屏突然跳出橙红色信号。五十米外的金属阴影像艘倒扣的楼船,主舱位置的青铜构件正随着洋流轻轻晃动,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
穿过朝鲜海峡的前夜,程远在对马岛海域的沉船残骸里发现了组编钟。第三枚钟的内侧刻着“东渡第一”,当他用橡木槌轻敲,声波检测仪的曲线突然与山东邹城出土的秦代编钟共振。林珊突然哼起《诗经·大东》里的句子,钟架上的铜铃竟跟着颤鸣,尾音拖得很长,像两千年前越洋而来的船歌。
潜水器的机械爪抓住块鎏金铜饰时,程远注意到上面的鱼纹——鱼尾分岔处藏着个“福”字。“这是船队的标识。”他将铜饰的三维模型与日本佐贺县的弥生遗址出土物重叠,纹饰的吻合度超过90%。林珊突然指着铜饰边缘的磨损痕迹:“看这弧度,是长期握在手里摩挲形成的,可能是徐福本人的随身之物。”
主舱的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的竹简突然随水流散开。程远让机械臂小心拢起,发现每枚竹简的末端都刻着编号,“甲十”“乙七”……第七枚竹简上的隶书还沾着海藻:“廿八年,载五谷种,偕百工,自琅邪出……”林珊数到第三十七简时,突然捂住嘴——其中一枚记载着“童女名录”,第一个名字“阿房”的旁边,画着朵含苞的莲花。
“阿房宫的阿房?”程远想起西安出土的秦代户籍简,“可能是宫女出身。”他正说着,深潜器突然剧烈晃动,洋流带来的泥沙中,混着些细小的稻壳。经检测,这些稻壳的基因序列与山东临淄的秦代稻种完全一致。
黎明时分,“探海号”的声呐扫过冲岛海域。程远盯着屏幕上突然出现的矩形阴影,想起日本《和歌山县史迹名所志》里“徐福在此弃舟登陆”的记载。当深潜器穿透二十米海水,探照灯照亮的石砌码头让林珊倒吸冷气——岸壁的秦篆虽被海浪磨平,但残存的“方”“士”二字笔画,与琅琊台石刻的笔锋如出一辙。
和歌山的樱花落在“探海号”甲板时,程远正用激光扫描新宫町海岸的礁石。岩面的凿痕在屏幕上重组出北斗七星的图案,其中天枢星的位置,与连云港孔望山的秦代石刻偏差不超过0.5度。“导航标记,”他蹲下身,指尖抚过被海水磨圆的棱角,“他们在这里确定航向。”
林珊在徐福墓前的石灯里,发现半枚锈蚀的铜钥匙。钥匙的齿纹与西安秦陵铜车马上的锁具完全匹配,柄部刻着的“尚食”二字,表明是掌管饮食的官吏所用。“可能是船队的厨师留下的。”她想象着两千年前的清晨,这个不知名的秦国人站在同样的樱花树下,用这把钥匙打开装着五谷种子的木箱。
祭祀坑的土层里,机械臂夹出片残破的丝绸。经光谱分析,丝纤维里掺着的茜草红,与长沙马王堆汉墓的染料配方相同。程远突然注意到绸角的缝补痕迹——用的是双线打结法,这种技法在日本弥生时代的遗址中从未出现,却常见于江苏连云港的秦代墓葬。“是中原女子的手艺,”林珊调出汉代《女诫》里的缝补图谱,“和阿房竹简上的莲花一样,都是思乡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