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程远蹲在福建东山岛一处新暴露的岩层前,岩面还残留着台风过境后的水渍。
他的登山靴陷进湿润的沙土里,裤脚被溅起的浪花打湿,却浑然不觉。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赭红色的岩面上微微颤动,仿佛与远古的时空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这绝对不是自然形成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被海浪声吞没大半。从背包里取出考古刷时,指腹擦过刷柄上经年累月留下的凹痕——那是无数次田野发掘留下的印记。
小心翼翼地清理凹槽边缘的泥沙,刷子与岩面接触时发出沙沙轻响,如同在聆听远古的低语。
随着刷子的移动,一道人工开凿的痕迹逐渐清晰——那是距今约七千年前的石器刮削留下的独特纹路,边缘处还能看到细密的敲击点,正是新石器时代晚期工具特有的加工痕迹。
每一个凿痕的角度、深浅,都仿佛在诉说着远古工匠的技艺与执着。
助手林新宇提着工具箱气喘吁吁地跑来,额头上的汗珠混着沙尘,顺着脖颈滑进衣领:“程老师,无人机在东北角悬崖下发现异常热成像!”
他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胸前挂着的地质锤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工具箱的金属扣在阳光下闪烁,里面整齐排列着全站仪、测绳等设备,每一件都像是等待出征的战士。
程远猛地站起身,海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纷乱,眼镜片上沾了几滴咸涩的海水。
他眯起眼睛望向远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海蚀洞,洞口隐约可见牡蛎壳堆积的白边,像一道天然的警戒线。
心跳突然加快,太阳穴突突跳动——三周前当地渔民报告说台风过后岩壁上露出了奇怪的“木沟”,现在看来,这很可能是一次足以改写航海史的重大发现的序幕。
他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各种可能,想象着即将揭开的远古秘密。
三天后,潮水退至最低点时,考古队终于进入了那个半淹没的海蚀洞。
洞内弥漫着腐朽的气息,潮湿阴冷的空气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岩壁,照亮了密密麻麻的牡蛎壳化石,在石壁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这些牡蛎壳层层叠叠,记录着岁月的变迁。程远突然停住脚步——在洞窟最深处,一段黝黑的物体半埋在泥沙中,形状像极了......
“独木舟残骸!”海洋生物学家苏沐雨抢先喊了出来。
她蹲下身时,防水服膝盖处的魔术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触那段朽木,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眉头微蹙:“看这碳化程度,至少五千年以上。”
她的声音带着专业的冷静,可眼底闪烁的光芒却暴露了内心的激动。她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各种数据和资料,试图从专业角度分析这一发现的重大意义。
程远感到一阵眩晕,扶着岩壁才稳住身形。
他曾在博士论文中用近百页篇幅推测东南沿海可能存在新石器时代的航海证据,可当猜想成真的这一刻,仍觉得如梦似幻。
他示意团队架设三维扫描仪,黑色的三脚架在沙地上支开,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自己则跪在潮湿的沙地上,膝盖传来凉意,用毛刷一寸寸清理覆盖在残骸上的沉积物,每一下动作都带着朝圣般的虔诚。
每清理出一小片区域,都仿佛在揭开历史的一层面纱。
“这里有刻痕!”苏沐雨突然指向残骸内侧。程远凑近看去,头灯的光晕在朽木表面晃动,终于辨认出几道排列规则的凹点,像是某种计数符号。
更令人震惊的是,残骸边缘分布着七个等距的穿孔,每个孔洞内壁都留有绳索摩擦的痕迹,磨损处甚至还残留着细小的植物纤维。
这些痕迹仿佛在无声地讲述着曾经的故事,诉说着远古人类的智慧与勇气。
“不是简单的独木舟,”程远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喉结上下滚动,“这是带舷外支架的复合舟!《淮南子》里记载的‘见木浮而为舟’,我们找到实物证据了!”
他的喊声在洞窟里回荡,惊飞了栖息在洞顶的海鸟,扑棱棱的振翅声与众人的惊叹声交织在一起。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远古人类在这片海域上航行的壮丽场景。
海浪轻柔地舔舐着沙滩,发出细碎的声响。阿岩用燧石刀最后一次修整杉木的凹槽,刀刃与木材接触时迸出细小的木屑。
他的手臂上布满被火烤出的水泡,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但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对未知的渴望。
身旁堆着烧焦的炭木——这是部落长老传授的秘法:先用火灼烧要挖去的部分,再用石斧凿碳化的木头,这样能大大节省力气。每一次灼烧,火焰舔舐木材的声音都像是在为即将完成的杰作欢呼。
“阿海,再试试。”他朝海边喊道,声音被海风送得很远。
名叫阿海的少女放下正在编织的藤绳,赤脚跑过来。
她的脚掌沾满湿润的沙子,腰间挂着一串用海豹筋穿起的贝壳,跑动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是去年大潮时她在礁石间捡到的宝贝,部落里没人见过这么光滑的彩色贝壳,在阳光下还会折射出奇异的光晕。这些贝壳对她来说,不仅是美丽的装饰,更是与大海的神秘联系。
阿海跳进三米长的杉木槽里,她的重量让独木舟微微下沉,但干燥的杉木依然浮得很好。
阿岩用石锤将最后一块横木楔入舟体两侧的凹槽,这是他从梦见海鸟停在芦苇上的梦境得来的灵感——横向支撑能让独木舟在浪中更稳。
每一次敲击,石锤与木头碰撞的声音都像是在为即将开始的冒险击鼓。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紧张,期待着未知的探索,又紧张着航行的安危。
“明天,”阿岩指向海平线上若隐若现的黑点,那片朦胧的轮廓在晨雾中时有时无,“我们去那里。”
那是他和阿海在月圆夜站在山顶看到的“大鱼背”,没人知道那究竟是什么。部落禁止族人进入深海,但阿岩偷偷用葫芦测试过洋流,他相信那些贝壳就是从远方岛屿漂来的信使,指引着他们前往未知的世界。
他的心中充满了信念,坚信这次航行将带来重大的发现。
阿海解下贝壳项链系在独木舟首端,月光下,珠母光泽在海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与星辰对话。她抚摸着贝壳,心里默默祈祷这次航行能够平安,眼神中既有期待,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她深知这次冒险的危险,但对未知的渴望战胜了恐惧。
程远小心地将那串已经石化的贝壳项链放入标本盒,透明的亚克力盒盖上倒映着他专注的神情。
碳14检测显示,这些贝壳与独木舟残骸属于同一时期,但化学分析显示它们来自三百公里外的另一处海域。
显微镜下,贝壳表面的生长纹路与东山岛本地贝类截然不同,像是携带着远方的密码。
每一个纹路的走向、每一个细微的差异,都可能隐藏着重要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