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的季风裹挟着咸涩水汽,在程远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水珠。26岁的他将护目镜又紧了紧,指腹摩挲着潜水服上的中国海洋考古队徽章,金属质感在掌心微微发烫。这是他参与探索号科考船项目的第三个年头,每次出海前的紧张与期待,都像潮水般在胸腔翻涌。
程远,准备下潜了。队长老陈的声音透过甲板广播传来,带着常年被海风磨砺出的沙哑。程远抬头望向舷窗外,阳光将海面切割成无数闪烁的碎银,不远处的珊瑚礁在浅水区投下斑驳暗影,像大地在海面绘出的神秘图腾。
穿戴装备时,程远的指尖触到潜水服内袋里那张泛黄的剪报——是爷爷年轻时参与打捞宋代南海一号沉船的新闻报道。作为考古世家的第三代,他从小听着海底宝藏的故事长大,此刻深海的召唤愈发清晰。顺着锈迹斑斑的铁梯下潜,冰凉的海水漫过脖颈的瞬间,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吸面罩规律的气流声。
深度计的数字不断跳动,30米处的海底呈现出奇异的蓝绿色调。程远的头灯扫过摇曳的海扇和穿梭的雀鲷,忽然在二十米外的海床上捕捉到一道灰黑色阴影。他屏住呼吸打出手势,气泡在面罩前升腾成一串晶莹的问号。
靠近后,腐烂的船板与缠绕的海藻构成令人震撼的画面。船体虽已残破,但龙骨结构仍保持着威严的弧度,仿佛在诉说昔日乘风破浪的辉煌。程远将水下摄像机调整到微距模式,镜头扫过船舷时,一块凸起的木板引起了他的注意。淤泥覆盖下隐约可见雕刻痕迹,他掏出特制的软毛刷,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传世珍宝。
龙形图案逐渐显现,五爪舒展的姿态带着明代官船特有的威严。程远的心跳陡然加快,防水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喘息声:老陈!可能是郑和船队的船只!话音未落,身边水流突然剧烈搅动,一道灰影从视野边缘掠过。
六米长的白鳍鲨缓缓游过,冷冽的目光扫过程远面罩。他攥紧采样钳的手心渗出冷汗,想起培训时的教导:保持静止,不要直视。鲨鱼最终只是绕着沉船转了半圈,尾鳍掀起的暗流却将几枚铜钱从船板缝隙中卷出,在光束中划出金色的弧线。
回到船舱,程远浑身湿透地挤在数据分析室。老陈将视频投影在舱壁,龙纹在晃动的光斑中仿佛活了过来。明代官船的特征很明显,但还需要更多证据。老陈推了推起雾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明天开始系统勘探,重点找船牌、瓷器和纪年款识。
接下来的七天,考古队像一群深海工蚁。程远每天背着二十公斤的装备下潜,在海藻丛中寻找蛛丝马迹。终于在船尾舱室,他的金属探测器发出尖锐鸣叫。拨开缠结的藤壶,半块石碑露出真容,永乐十五年的字样在海底沉睡六百年后,终于重见天日。
暮色中的南海被染成葡萄酒色,程远倚着栏杆擦拭护目镜。远处的渔火星星点点,让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每艘沉船都是时间胶囊,藏着改变历史认知的钥匙。此刻那把钥匙,或许正躺在他身后的恒温舱里,等待破译。
探索号停靠在忘忧岛避风的第七天,程远终于脱下紧绷的潜水服,换上轻便的亚麻衬衫。这座被椰林环抱的小岛像块翡翠,镶嵌在南海的绸缎上。浪花舔舐着沙滩,留下细碎的贝壳,空气中浮动着鸡蛋花的甜香。
在岛民开的海鲜排档,程远遇见了林薇。她穿着淡蓝色的棉布裙,正在教几个孩子辨认海螺。当她转身时,阳光穿过她发间的鸡蛋花,在脸上投下温柔的光晕。这些是宝螺,郑和船队的水手会用它们当货币。她的声音像清泉叮咚,而这个唐冠螺,传说能听见海底古城的歌声。
程远鬼使神差地在长木桌旁坐下,贝壳标本在他面前摊开:能教我辨认这些吗?林薇抬头,眼中闪过惊喜:你也是海洋爱好者?不等他回答,她已拿起一枚虎斑贝,看这个纹路,像不像古代航海图上的等高线?
两人沿着潮水线漫步时,林薇指着远处嶙峋的礁石群:退潮后那里会露出神秘的潮间带,藏着会变色的螃蟹和发光的海藻。程远注意到她发梢沾着的海盐结晶,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突然想起古籍里沧海遗珠的意象。
当林薇说起海底古城的传说时,程远的职业敏感被瞬间点燃。老一辈说,古城里有会说话的青铜钟,每次台风来临时就会敲响。她蹲下身捡起半片陶片,边缘的莲花纹让程远瞳孔微缩——那分明是唐代越窑的典型纹饰。
这片陶片...能给我研究下吗?他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林薇眨眨眼,将陶片放进他掌心:原来你是考古学家!我就说看沉船资料时的眼神不一样。海风掀起她的裙摆,露出小腿上淡青色的血管,像蜿蜒的海岸线。
接下来的日子,程远的笔记本里除了考古记录,多了许多陌生的植物图谱。林薇带他认识能止血的海芙蓉,教他用椰子叶编织鱼篓。在灯塔下看星象时,她指着银河说:我们岛民把南十字星叫做航海者的灯笼,郑和船队就是靠着它找到回家的路。
某个月圆之夜,两人躺在沙滩上。林薇突然问:在深海里害怕吗?程远望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想起白鳍鲨游过时的心悸,却听见自己说:当发现沉睡百年的文明时,恐惧就变成了敬畏。他转头看见她睫毛上的月光,突然有亲吻的冲动。
分别前的清晨,林薇将贝壳手链系在他腕间。螺旋状的贝壳打磨得圆润,中间串着颗淡粉色珍珠,像一滴凝固的晨露。这是用岛上最珍贵的宝螺做的,她声音发颤,记得平安回来。程远将她拥入怀中,咸涩的海风里混着她头发的茉莉香,这一刻,比任何海底宝藏都珍贵。
渤海湾的寒风像把钝刀,刮过程远裹着防寒服的脸颊。与南海的温柔截然不同,这里的海水泛着钢铁般的冷灰色,下潜时呼吸面罩瞬间蒙上白雾。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古墓在海沟断层,注意暗流。
海底断崖垂直而下,程远的头灯只能照亮前方五米。声呐显示古墓就在下方三十米处,但浓重的海底雾霭让能见度几乎为零。他摸索着下降,手套突然触到粗糙的石壁——那是人工雕琢的痕迹。清理掉覆盖的海葵,龙首浮雕在光束中狰狞浮现,鳞片间嵌着的绿松石虽已褪色,仍透着贵气。
石门开启时,硫化氢的腐臭扑面而来。程远屏住呼吸,看着队友将起重气囊固定在门轴。当千年封印被打破,浑浊的水流裹挟着碎陶片涌出,在光束中形成诡异的旋涡。墓室内部比想象中宏大,穹顶绘着二十八星宿图,青龙白虎的图腾在深海压力下依然鲜艳。
石棺周围散落着银质船锚模型,船帆上的鎏金纹路即使生锈仍不减华丽。程远的灯光扫过棺椁,突然在角落发现暗格。拨动青铜机关时,他的手微微发抖——这可能是解开墓主人身份的关键。随着齿轮转动,丝绸包裹的卷轴缓缓升起,海水渗入的部分已经发脆,但依稀可见二字。
唐代航海使李弘!老陈的惊呼在对讲机里炸响,史料记载他率船队开辟了直达波斯湾的航线!程远小心将卷轴放入密封箱,余光瞥见石棺底部的缝隙。当他用撬棍轻轻撬动棺盖,一具佩戴双鱼玉佩的骸骨赫然出现,腰间的青铜罗盘仍保持着指向南方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