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母亲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都磨出了破洞、露出里面灰暗棉絮的旧棉袄,看着屋里四处堆放的、蔫头耷脑、明天能否卖出去都成问题的廉价蔬菜,看着墙角那袋因为母亲日益严重的风湿痛而必备的、散发着浓烈刺鼻气味的廉价草药膏贴……
他知道这个家有多难。母亲每天凌晨三四点就要顶着寒风或酷暑,蹬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三轮车,去遥远的批发市场,挤在一群精明的菜贩子里,抢购那些最便宜、品相最差的剩菜尾货。然后在天亮前赶回来,匆匆啃几口冷馒头,就蹲在街边那个固定的、随时可能被城管驱赶的角落,一蹲就是一整天,就为了多卖几毛钱,一块钱,给他攒那遥不可及的大学学费和生活费。
而他,现在手握的财富,足以买下整个批发市场,足以让母亲立刻结束这牛马般的生活,住进温暖明亮的房子,享受最好的医疗。却因为这财富背后无法洗清的血腥与黑暗,无法解释其来源,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继续在这泥潭里挣扎,为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虚构的“家教”工资而心急如焚,忧惧交加。
这种巨大的无力感和尖锐的负罪感,像两条最毒的蝮蛇,日夜不停地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撕扯着他的灵魂,让他不得安宁。
“妈,我知道,我知道。您别激动。”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母亲那双充满了焦虑、期盼和深深恐惧的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我心里有数,真的,不会耽误学习的。那个项目听说含金量很高,拿了奖对以后参加顶尖大学的自主招生很有帮助。家教……就当是另一种形式的刷题了,教别人的时候自己基础也能打得更牢,真的。您别担心了,求您了,快睡吧,明天您还得凌晨起来去进菜呢,不睡好怎么扛得住。”
他几乎是半强迫地、带着一种近乎仓惶的急切,扶着母亲瘦削而僵硬的肩膀,将她劝回了那用旧床单隔开的、狭小可怜的里间,几乎是按着她躺在了那张坚硬的木板床上。
放下那沉重如铁幕的布帘的那一刻,他背过身,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脊背重重地靠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然后缓缓地、无声地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宽阔的肩膀难以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无声的泪水终于冲破所有堤防,汹涌而出,烫湿了裤腿。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的孤独感如同最深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原来,对至亲之人说谎,眼睁睁看着他们为自己担忧痛苦却无法坦言,是比刀砍斧劈、比异能反噬更痛苦千百倍的折磨。
接下来的日子,石小凡如同在走钢丝。他拼命地压缩处理北区庞杂事务的时间,提高每一项决策的效率,像一个最精密的机器般超负荷运转,只为了能挤出哪怕半小时、一小时,尽量早点回到这个破败却让他灵魂得以短暂喘息的小屋。
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小板凳上,喝着母亲熬的、能清晰照见人影的稀粥,嚼着齁咸的萝卜干,努力吞咽着,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讲述今天哪个菜卖得好,哪个老主顾多给了几毛钱,哪个城管脸色特别凶又来了几次,试图用这短暂而艰难的陪伴,编织出一种“一切正常”的假象,让她能稍微安心。
但他身上偶尔残留的、即便用冷水反复搓洗、换了干净校服也难以完全祛除的陌生气息——劣质香烟与烈酒的混合味、冰冷的铁锈与尘土味、或者那种只有经历过生死搏杀、掌控他人生死之后才会沉淀下来的、若有若无的冰冷戾气,以及眼底深处那无法靠意志力完全掩饰的、如同深渊般的疲惫与偶尔闪过的、不属于少年的凌厉寒光,依旧像一根根尖锐的刺,时时刻刻扎在母亲吴秀芹敏感而脆弱的心上,让她的心永远悬在半空,不得安宁。
饭桌上,她总是沉默地把咸菜碗里仅有的几根微不足道的肉丝,仔细地挑出来,全部夹到他的碗里,自己则默默地啃着干硬冰冷的馒头,时不时抬起眼,偷偷地、快速地看他一眼,嘴唇翕动着,那些翻来覆去的疑问到了嘴边,却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化作一声沉重得几乎能压垮桌板的、无声的叹息。
夜里,他常常能清晰地听到布帘另一侧,母亲辗转反侧、压抑着的轻微咳嗽声和因风湿痛而忍不住发出的、细碎的呻吟,以及那一声声沉重得让人心碎的叹息。她知道儿子没睡,或许也根本没睡踏实,却再也不敢像那晚一样直接问出口,生怕听到那个她无法承受的、可怕的答案。
石小凡沉默地承受着这一切,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炼狱中煎熬,心如刀绞,却还要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他知道,必须做点什么了。立刻。马上。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母亲一边承受身体的病痛,一边被心灵的恐惧折磨。
一个周末的清晨,母亲因为前夜下了一场秋雨,老寒腿和风湿痛发作得格外厉害,膝盖肿得老高,几乎无法下地行走,难得地、被迫地没有出摊,只能痛苦地蜷缩在里间的木板床上,额头因为忍痛而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灰败。
石小凡早早起来,用那只锈迹斑斑的铝锅熬了点稀粥,又动作生涩地打扫了屋子,将那些蔫掉的蔬菜整理好。他看着母亲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蹙在一起的眉头,听着她无意识发出的痛苦呻吟,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然后又扔进油锅里反复煎炸,痛得几乎麻木。
中午时分,惨淡的秋日阳光艰难地透过那扇小小的、糊着塑料布的窗户照射进来,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光斑。石小凡端着一碗温热的粥,坐在母亲床边,脸上带着一种精心排练了无数次的、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喜悦,仿佛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线曙光。
“妈,妈,醒醒,跟您说个天大的好消息!”他轻轻推了推母亲。
吴秀芹虚弱地、艰难地睁开眼,眼神因为疼痛而有些涣散,疑惑地看着儿子异常明亮的眼睛:“什……什么好消息?看你……高兴的……”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我上次不是跟您提过,参加了学校那个什么‘贫困生助学拔尖计划’的项目小组吗?”石小凡语气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每一个音调都透着刻意营造的轻松,“我们那个项目,就是之前跟您说过的那个,搞了好久,拿去参加了一个全省的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结果前几天刚出来!”
吴秀芹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困惑的光:“竞赛?……怎……怎么样了?”她挣扎着想撑起一点身子,却被疼痛阻止。
“拿了奖!”石小凡一拍大腿,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声音也提高了不少,试图驱散屋里的病气和愁云,“拿了一等奖!听说还是第一名!校长都在晨会上表扬了!还给咱们小组发了奖状!”
“一……一等奖?”吴秀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那灰败的脸色似乎都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真的?我的儿!真……真有出息!太好了!太好了!祖宗保佑啊……”
她激动得咳嗽起来,瘦弱的肩膀剧烈耸动着,眼角瞬间溢出了浑浊的泪水,那是极度高兴和欣慰的眼泪,也夹杂着太多难以言说的辛酸。
“有奖金呢!妈!”石小凡趁热打铁,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既有表演的成分,也有一种扭曲的激动,他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鼓鼓囊囊的、印着银行名称的牛皮纸信封,不由分说地塞到母亲那只颤抖的手中。
“省里给的奖金,听说含金量特别高,税后有好几千呢!学校高兴,还把之前拖欠的助学金和奖学金一起补发给我了。妈,您拿着!全都给您!”
吴秀芹摸着那鼓胀得几乎要裂开的信封,手指触摸到里面那厚厚一沓、崭新挺括的百元钞票时,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仿佛那信封有千斤重,又像是捧着一块滚烫的山芋,拿不住,又舍不得放下。
“几……几千块?这么多?这……这……顶妈卖一年菜的……”她喃喃着,眼神恍惚,像是在做梦。
“妈,您明天就去看医生!去市里最好的医院!挂最好的专家号!好好治治您的腿和风湿!彻底根治!别再出去风吹日晒了!这钱够我们用好一阵子了!我以后还能赚更多!赚大钱!”
石小凡语气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几乎是命令的口吻,他紧紧握住母亲那双冰冷、粗糙、变形的手,试图将自己的力量和决心传递过去。
吴秀芹看着儿子异常严肃而激动的脸庞,看着那笔她摆摊一辈子可能都攒不下的“巨款”,又看看家徒四壁、阴暗潮湿的屋子,百感交集,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破旧的被褥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好……好……我儿子有出息了……妈……妈这是沾了你的光了……享你的福了……这钱……这钱妈给你存起来,一分都不动,将来你上大学用……娶媳妇用……”
“妈!”石小凡猛地打断她,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压抑的情绪而有些嘶哑,他握着母亲的手用力紧了紧,心里酸涩痛苦得几乎要爆炸,语气却异常强硬,甚至带着一丝凶狠,“这钱是给您治病的!是让您享福的!您必须用!明天!就明天!我请假陪您去医院!必须去!您要是不用,我这书念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看着母亲泪流满面、却又因为巨大的惊喜和欣慰而第一次绽放出的、近乎灿烂的笑容,看着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的白发和深刻如刀刻的皱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捏碎,痛得失去了所有知觉。
这温暖的欣慰,是他用冰冷彻骨的谎言堆砌起来的虚假殿堂。这骄傲的光芒,照射出的却是他内心深处无法见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一个用虚伪基石搭建的起点。未来,他还会用更多“合理”的、令人骄傲的、无懈可击的名义——也许是更高的“国家级竞赛巨额奖金”,也许是“被知名教授看中参与重要项目获得的高额报酬”,也许是“眼光独到投资理财产品获得的惊人回报”,甚至是“无意中帮助了某个低调富豪得到了其慷慨的、无法推拒的谢礼”——将那些沾染着血腥、火焰与阴谋的巨额财富,一次次洗白,然后源源不断地送入母亲手中。
他会让她尽快、彻底地搬离这个散发着绝望气息的棚户区,住进有阳光、有暖气、有干净厕所和厨房的明亮楼房。他会带她去最好的医院,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彻底根治折磨她半生的病痛。他会给她买柔软舒适的新衣服,买各种她从未见过、从未想过的高级家电,带她去吃她从来没吃过的美食。他会让她彻底告别凌晨的寒风与酷暑,告别城管的驱赶与呵斥,告别为一毛两毛斤斤计较的困窘生活。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带着原罪与欺骗的补偿。也是将他那充斥着血腥、杀戮、冰冷异能和庞大阴谋的黑暗世界,与母亲平凡、温暖、宁静的生活彻底、完全隔离开来的,那道脆弱、虚伪却又不得不存在的、悲哀的屏障。
清晨惨淡的阳光透过小小的窗户,费力地洒在母亲那布满泪痕、却因极致喜悦而绽放出光彩的脸上,仿佛也带上了一丝温暖的错觉。石小凡也笑着,嘴角努力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儿子有出息”的骄傲笑容。然而在那笑容之下,在他心底最深处,却正下着一场冰冷刺骨、永无止境的暴雨。
谎言可耻,欺骗痛苦,但守护母亲眼中这份失而复得的希望与光亮,是他沉沦黑暗之中,唯一仅存的,活下去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