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区,”李牧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最近几个月,变化很大,尤其是你接手之后。”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泡好的第一杯茶推到石小凡面前,第二杯留给自己。
“街面上的混混规矩了很多,那些常见的欺行霸市、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事情,发案率显着下降。甚至连以往最让人头疼、屡禁不止的某些违禁药物,”他谨慎地选择着用词,“流通迹象好像也突然绝迹了?治安状况改善了很多。”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在提问,锐利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石小凡的脸,观察着他最细微的反应。
石小凡面色平静如水,甚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小口,才慢条斯理地回答:“李队长说笑了,我只是个安分守己、做点小本生意的普通学生。北区治安变好,那是你们警察日夜辛劳的功劳,是法治建设的进步,跟我一个学生能有什么关系?”
李牧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嘲讽的笑,又像是对这种官方套路的无奈。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石同学。”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紧紧锁定石小凡,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刀哥是怎么没的,他手下那几个最得力的、也是最凶悍的心腹是怎么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我心里大致有本账。”
“‘黑金’是怎么一夜之间变成‘暗影商会’的,新立的那些‘规矩’是怎么推行下去的,我也有所耳闻。”
“就在前几天,西区疯狗耿彪手下的头号打手阿强和疤脸,带了几十号人,光天化日之下砸了你的台球厅和酒吧,打伤了你不少人,嚣张至极。结果呢?第二天晚上,疯狗经营了多年、守备森严的最大地下赌场金库就被搬得一干二净,连最重要的核心账本和高利贷凭证都不翼而飞。现场干净利落,几乎没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手法……干净得离谱。”
李牧一条条说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报告,但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般敲在安静的包间里。
“紧接着,没隔多久,据说‘血刃’组织派来的、那个代号‘铁牛’、力大无穷的危险人物,直接去找你麻烦,动静闹得极大,结果呢?结果是那个人被废了,像条死狗一样被抬回了西区,而你这边,虽然场子被毁了,但核心人员的伤亡……远比预料中要小得多。”
李牧的目光愈发锐利,仿佛要剥开石小凡所有的伪装。
“这一桩桩,一件件,时间点如此巧合,手段如此……非常规。你敢说,这些都跟你石小凡‘没关系’?都只是‘治安好转’和‘巧合’?”
石小凡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心中却是一凛。
这个李牧,知道得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而且观察入微,逻辑清晰,将很多看似不相关的事情都精准地串联了起来,直指核心。
看来,官方系统内部,并非对地下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只是很多时候,受限于证据、程序,或者……某种更深层次的、无形的阻力和平衡,缺乏动手的意愿和决心,只能选择性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队长工作认真,调查得很仔细,令人佩服。”石小凡不置可否,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或许真的只是巧合。或许……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作恶多了,总会遇到报应,不是吗?”
李牧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几秒,仿佛在评估他的每一丝细微反应。
忽然,他身体向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那丝被刻意隐藏的疲惫更加明显了几分,语气也带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十六岁考上警校,立志除暴安良。二十一岁毕业以优异成绩进入市局刑警队,今年三十五岁,干了整整十四年刑警,跑过一线,蹲过坑,破过几起轰动一时的大案要案,立过功,拿过奖章。”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石小凡这个特殊的听众倾诉,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沧桑。
“但也挨过处分,背过黑锅,因为不懂‘规矩’,不肯‘合作’,一直被排挤,被边缘化,坐在副队长的位置上多少年动弹不得。”
“我一直相信,穿上这身警服,就要对得起头上的警徽,要对得起身上的责任,要除恶务尽,要保护那些普通的老百姓不受欺负。”
“可是,现实很多时候,真的很复杂,很无奈。有些恶,盘根错节,关系网深得很,动不了。有些人,上面有伞,能量很大,碰不得。你想查点东西,证据难查,阻力重重。你想做点实事,难如登天!那种无力感……”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压抑和愤懑却是真实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一种尚未被磨灭的、压抑的愤怒,不像是在演戏,更像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现实泥潭中挣扎多年的真实感慨。
石小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他能感觉到,这个李牧,和他印象中那些官僚气息浓厚或者同流合污的黑警似乎不太一样。这是一个还有着信念和底线,却处处碰壁的人。
“西区的耿彪,就是这样一个毒瘤!”李牧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手指下意识地在桌上点了点,“开设地下赌场,引诱人倾家荡产!放高利贷,暴力催收,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组织卖淫,控制失足妇女!贩卖那些害人的违禁药物(他始终谨慎地避开着最敏感的词汇),流毒甚广!我盯了他很久,私下里也收集了不少证据,但每次想动他,总有无形的阻力压下来,要么就是关键证据莫名其妙消失,要么就是关键时刻有人出来顶罪,最后总是大事化小,不了了之!憋屈!”
“还有他背后那个‘血刃’组织!”李牧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忌惮和更深沉的愤怒,“更加神秘,更加危险!我们内部怀疑他们涉及多起手段残忍的恶性案件和人口失踪案,但他们的成员行踪诡秘,手段狠辣专业,反侦察能力极强,而且……似乎拥有一些……超出常理认知的能力和手段。我们缺乏有效的、能被法庭采信的证据,很多时候甚至连立案调查都困难重重!甚至……之前有几个私下里调查比较深入的同事,都先后遇到了莫名其妙的‘意外’,不得不终止调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拿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大口,仿佛要压下心中的怒火和 frtration (挫败感)。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石小凡身上,变得无比严肃、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坦诚:
“直到你出现。”
“石小凡,我不管你到底是谁,有什么背景,或者……拥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能力。我也不关心你和刀哥、和疯狗之间的具体恩怨情仇。”
“我只看结果,只看事实带来的影响。”
“结果是,你用一种……非常规的方式,让北区的秩序在短时间内变好了,你让那些最害人、最破坏家庭的东西在你的地盘上几乎消失了。你做到了我们警方想了很久、努力了很久却一直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做到的事情。”
“而现在,你和疯狗,和‘血刃’对上了。从结果看,你似乎还占了上风。”
李牧的身体再次前倾,双臂撑在茶桌上,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以刑警支队副队长的官方身份来调查你或者威胁你——如果那样,来的就不会是我一个人,也不会是这种方式。”
“我是以一个看不过眼、不甘心、想真正为这座城市做点实事、扫除些垃圾的警察的身份,来和你谈一笔交易。”
“或者说,一次有限的、秘密的、各取所需的……合作。”
石小凡眉毛微挑,终于等到了正题:“合作?李队长,我是守法公民,和警方能有什么合作?您这话,我可有点听不懂了。”
“明人不说暗话,我们都坦诚一点。”李牧目光灼灼,仿佛有火苗在跳动,“你对付疯狗和‘血刃’,需要更精准的情报,需要避免来自官方层面的不必要的麻烦和干扰,对吧?你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发展环境。”
“而我,”他指着自己,“我需要他们确凿的、无法被掩盖和推翻的犯罪证据!需要能将他们及其保护伞一举拿下、彻底钉死的铁证!我需要一个能打破僵局的突破口!”
“我的提议很简单:你利用你的……特殊渠道和方式,搜集耿彪和‘血刃’组织的核心犯罪证据——比如他们的账本、交易记录、人员名单、内部通讯信息、或者某些关键罪行的直接证据——然后,通过安全的方式交给我。”
“我则利用我的职权和所能调动的官方资源,在你需要的时候,在不违反原则和暴露我自己的前提下,为你提供一些你可能需要的、关于他们的情报支持。并在法律和我的职权允许的范围内,对你的……‘合法’生意,”他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暗示意味明显,“提供一些便利和必要的、程序上的保护。至少,可以保证你不会在全力对付他们的时候,背后还被自己人……或者某些披着官皮的人捅刀子、使绊子。”
“我们各取所需。你清除你的商业对手和威胁,我清除社会的毒瘤和蛀虫。一举两得。如何?”
包间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只有桌上小炉煮水的轻微咕嘟声,以及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石小凡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大脑在飞速运转,权衡着每一个细节,评估着巨大的风险和潜在的收益。
李牧的提议,大胆而惊人,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和白道警察合作?这简直像是在走钢丝,风险极大。
一旦被对方抓住实质性的把柄,或者对方只是设套引诱他暴露,后果不堪设想,万劫不复。
信任是最大的问题。他凭什么相信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不得志的警察?
但反过来看,如果运作得当,好处也是显而易见、极具诱惑力的。
如果真能有一个在警方内部、尤其是刑警队这个层面的“合作者”,那对他而言,无疑是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增加了一个全新的维度。
很多关于西区、关于“血刃”的信息获取会变得更容易、更准确,很多行动可以更好地规避官方的视线,至少能提前知晓并化解很多来自明面上的风险和麻烦。
尤其是面对“血刃”这种神秘莫测、可能拥有超凡力量的组织,官方的信息库、档案资源和侦查手段,或许能提供意想不到的关键线索。
李牧这个人,从目前的观察和感受来看,像是个典型的、尚未被完全磨去棱角的理想主义者,嫉恶如仇,愿意为了打击真正的罪恶而冒险采取非常规手段。
这种人,往往有自己坚守的原则和底线,反而比那些纯粹的官僚或者早已同流合污的黑警更容易预测、更容易打交道,合作基础反而可能更稳固——基于共同的利益目标和某种程度上的“道义”认可。
当然,合作必须有限度,有清晰的界限和防火墙。
自己绝对不能暴露最核心的秘密,尤其是异能和“暗影速运”的真实运作方式。
提供的证据也需要经过精心处理和过滤,确保无法追溯到自己身上,不能引火烧身。
这注定是一场 walkg on a tightrope (走钢丝)般的合作,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危险。
风险与机遇并存。
良久。
石小凡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看向一直紧张等待他回答、甚至能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的李牧。
“李队长,”他开口,声音平稳而冷静,选择了一种非常官方和谨慎的措辞,“打击犯罪,维护社会治安,确实是每一个守法公民应尽的义务和责任。”
李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身体微微绷紧,屏住了呼吸。
“我本人,以及我的企业,一直以来都对西区耿彪等人的违法犯罪行为深恶痛绝。”石小凡继续说道,字斟句酌,“他们的存在,确实严重破坏了市场秩序和社会稳定。”
“如果……我是说如果,在未来某天,我有幸能通过某些途径,了解到一些相关的、可能对警方侦破案件、铲除毒瘤有帮助的信息线索……”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李牧的反应,然后缓缓说道:“我很乐意……在确保自身安全和合法合规的前提下,通过合适的、安全的途径,提供给像您这样真正致力于维护正义的警方人员。”
“至于我的生意,”他话题一转,“一直以来都是合法经营,依法纳税,也希望确实能在一个更加公平、公正、安全的市场环境下健康发展,为城北区的繁荣稳定贡献一份力量。”
“当然,如果能因此得到警方适当的、程序内的关注和保护,避免被不法分子恶意骚扰和破坏,那我将不胜感激。”
他没有明确说出“合作”两个字,但所有的意思都已经表达得清清楚楚——我可以在情报上有限度地帮助你打击我们共同的敌人,作为回报,你需要在我的合法生意上提供一定的便利和保护。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基于现实利益的交换。
李牧听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充满了决心的复杂表情,仿佛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又像是扛起了更重的担子。
“很好。”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虚话,而是拿起面前的茶杯,将其当作酒杯一样举起,目光直视石小凡,“为了……北区和西区未来的‘清朗’天空。”
石小凡也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怎么动、此刻已经微凉的茶水,象征性地向前轻轻碰了一下李牧的杯子。
“为了……社会的长治久安和良好的治安环境。”
两人相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警惕、算计,但也有一丝达成共识的松动。
然后各自将杯中已经凉掉的茶水一饮而尽。
一场游走于光影边缘的、脆弱的、不能见光的、各取所需的合作,在这个茶香袅袅、竹影婆娑的清雅包间里,悄然达成了。
没有书面合同,没有誓言盟约,只有彼此心照不宣的利益诉求、风险共担和一丝微弱而渺茫的、对公义和秩序的期待。
离开“清心茶馆”时,外面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石小凡眯起眼,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重新关上的、静谧的包间木门。
脚下的路,似乎又多了一条隐秘的岔路,通往一个更加复杂微妙、但也可能更加广阔、拥有更多可能性的方向。
未来的局势,因为这位不得志的李牧警官的出现,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