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不是他的地盘核心区域,显得有所顾忌和防备,不想显得是以势压人。
又不是什么混乱的低档场所,表明他想以一种相对“文明”或者说“规矩”的方式谈谈,或者展示他的格调?
“好。”
石小凡点点头,心中迅速有了判断。
“晚上你带两个机灵点、脸生点的兄弟在外面等着,不用进去,分散开,别扎堆。”
“凡哥,您一个人进去?”刘三还是有些担心,“龙哥那人笑面虎,而且他约的地方……”
“嗯。一个人就够了。”
石小凡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镇定。
“人多了反而显得我们心虚、怯场。喝茶而已,又不是打架斗殴。”
他顿了顿,补充道,眼神微冷。
“不过,让兄弟们精神点,耳朵竖起来,眼睛放亮些。注意茶楼周围的动静,特别是后门和停放的车辆。万一听到里面动静不对,或者看到我发出的信号,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刘三重重地点了下头,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离开网吧,石小凡看了看时间,还早。
他并没有去图书馆,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混在下班放学的人流中。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和街道都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充满了生活气息。
他像一个最普通的放学的高中生,融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如同一个精密的处理器,推演着晚上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相应的应对策略。
龙哥的态度含糊,背后肯定有原因。
是他自己的犹豫不决,想待价而沽?
还是受到了他背后那个神秘“老板”的指示,来进行试探和施压?
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好的局,等着他这只初出茅庐的雏鸟往里钻?
校长的警告再次浮上心头。
过刚易折。
今晚,或许不该表现得太过强硬?是否需要适当的怀柔?
但也不能示弱。
一旦示弱,之前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威信就会荡然无存,那些刚刚压下去的不服和野心,就会立刻反弹,局面可能瞬间崩盘。
分寸的拿捏,至关重要,甚至关乎生死。
他走到一个煎饼摊前,买了一个加蛋和火腿肠的煎饼果子,站在路边慢慢地吃着。
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的行人、车辆、店铺的玻璃橱窗。
这是一种经过多次危险后形成的下意识的警惕,观察着是否有可疑的视线或跟踪。
胸口的古玉微微发热,似乎增强了他的感知能力。
周围的一切声音、影像、甚至细微的情绪波动,都变得更加清晰,涌入他的大脑,被快速处理分析。
没有发现异常。
等吃完食物,他稍稍安心了些,却不敢完全放松。
他看了一眼时间,走向附近的一个街心公园,找了个僻静背风的长椅坐下,闭目养神。
他需要绝对的安静和休息,来储备精力,等待夜晚那场或许暗藏机锋的会面。
……
晚上八点五十。
石小凡准时出现在“碧水轩”茶楼门口。
茶楼装修得古色古香,飞檐翘角,门口挂着红灯笼,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显得很安静,与周围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牛仔裤和灰色连帽衫,帆布鞋,看起来就像个走错地方的学生,与这间茶楼的氛围颇不协调。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眼神变得沉静而坚定,如同淬火的寒铁。
迈步走了进去。
一股淡雅的茶香和熏香味道扑面而来,取代了街上的尘埃气。
服务员穿着中式服装迎上来,他平静地报出了龙哥的名字和预订。
服务员显然被打过招呼,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变得愈发恭敬,引着他走向二楼最里面的一个包间。
包间门上挂着“听雨轩”的牌子。
服务员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龙先生,您的客人到了。”
石小凡走了进去。
包间里茶香袅袅,布置得更为雅致,墙上挂着水墨画,角落放着绿植。
一个穿着暗红色中式绸缎上衣、身材微胖、头顶微秃、大约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正坐在宽大的茶海后面,熟练地冲泡着功夫茶,动作看起来颇为老道。
他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藏着商人的精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与审视。
这就是龙哥。
他身后,像两尊铁塔似的,站着两个穿着黑西装、戴着耳麦、面无表情的壮汉,肌肉贲张,目光锐利,显然是专业的保镖,气场压迫感十足。
“哎呀,这位就是石老弟吧?百闻不如一见,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快请坐,快请坐!”
龙哥看到石小凡,立刻热情地站起身招呼,笑容满面,语气夸张,仿佛见到了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主动伸出手。
“龙哥,久仰。”
石小凡也笑了笑,笑容淡而短促,伸手与他轻轻一握,不卑不亢,然后在他对面的紫檀木椅子上坐下。
目光快速而细致地扫过整个包间的环境、布局,以及龙哥身后那两个气场逼人的保镖,心里对今晚的局面有了更清晰的预判。
“来来来,尝尝我刚泡的武夷山大红袍,朋友特意弄来的正宗货,外面可不容易喝到。”
龙哥热情地给石小凡斟上一小杯橙红透亮、香气浓郁的茶汤,动作娴熟。
“谢谢龙哥。”
石小凡端起小巧的茶杯,先观色,再闻香,然后轻轻呷了一口,细细品味。
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看不出丝毫紧张局促。
“好茶。岩韵明显,回甘悠长。”
他放下茶杯,简单评价了一句,恰到好处。
“哈哈,石老弟是行家!懂茶!那就好,那就好!看来咱们投缘!”
龙哥笑着,自己也喝了一杯,然后看似随意地用手帕擦了擦手,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正题。
“听说石老弟最近动作很大啊,北边这一片,现在可是你说了算。年轻有为,真是后生可畏,佩服佩服。”他先是捧了一句。
“龙哥过奖了,不过是兄弟们给面子,一起混口饭吃,谈不上谁说了算。”
石小凡语气平淡,不着痕迹地把话挡了回去,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不知道龙哥今晚约我过来,有什么指教?”他不想过多无谓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掌握对话的主动权。
龙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露出些许为难和推心置腹的神色。
“指教不敢当。就是……有些实际情况,想跟石老弟通通气,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他叹了口气,开始诉苦。
“不瞒你说,我那个洗浴中心,看着场面不小,光鲜亮丽,但开销也大得吓人啊。各方面都要打点,从上到下,水电人工物价样样涨,还有……还有一些特殊的‘成本’(他挤了挤眼睛)。最近上面风声也紧,三天两头检查,生意实在是不好做,都快入不敷出了。”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石小凡的反应,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听着,便继续诉苦。
“所以呢,”龙哥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更加推心置腹,“石老弟你看,之前刀哥在的时候,定的那个数,是基于那时候的行情。现在这光景……是不是能……稍微宽松一点?通融一下?或者,缓个一两个月?等哥哥我这边周转过来,生意好转了,一定按新规矩,连本带利地补上!你看怎么样?”
他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恳切,表情到位,仿佛真的遇到了天大的难处,等着石小凡点头救急。
石小凡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紫砂茶杯杯壁,目光低垂,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
包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茶海上小电炉煮水发出的轻微嗡嗡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龙哥身后的两个保镖,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紧了一些,眼神如同鹰隼般锁定石小凡。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和压抑。
石小凡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口的那枚古玉,似乎微微发热。
一种奇异的、 heightened 的感知扩散开来。
他能更清晰地捕捉到龙哥眼神深处的那一丝闪烁、试探和并非真正焦灼的情绪。
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两个保镖呼吸节奏的细微变化、肌肉的紧绷程度,以及他们视线聚焦的点。
这不是简单的诉苦求情。
这是一种经过精心准备的、带有表演性质的试探。
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的性格是否软弱,试探他是否容易被人用“情面”和“困难”拿捏。
如果今天他心软退了一步,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找来各种各样、甚至更离谱的理由要求减免或拖欠。
刚刚建立起来的、用强硬手段树立的规矩和威信,就会从内部开始松动、瓦解。
校长的警告“过刚易折”在脑中一闪而过。
但此刻,他需要的不是“柔”,而是“刚”!
必须立住规矩!不容置疑!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压力地看向龙哥,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玉石投入水中,清晰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瞬间打破了包间里微妙的沉默。
“龙哥,你的难处,我理解。”
龙哥脸上的笑容刚欲重新展开。
石小凡的话锋却微微一转,语调平稳却斩钉截铁。
“但是,规矩就是规矩。”
“刀哥是刀哥,我是我。”
“他定的数,是他那时候的行情和规矩。现在,行情变了,规矩也变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龙哥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语气加重。
“开销大,可以想办法节流,也可以动脑筋开源。如果龙哥觉得场子经营确实有困难,账目不清,或者有人中饱私囊……”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显威胁。
“我可以派几个专业的兄弟过去帮你‘看看’,盘盘账,出出主意。或许能发现一些不必要的浪费,或者找到更好的生财路子?保证能让龙哥的生意扭亏为盈。”
这话听起来像是热心帮忙,实则充满了冰冷的威胁和不信任。
派人过去“看看”、盘账?那无异于引狼入室,彻底接管他的财务和经营!
龙哥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胖胖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小小的茶杯,指节泛白。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如此不按常理出牌,如此强硬直接,丝毫情面都不讲,连虚与委蛇的过场都懒得走,直接就用最粗暴的方式顶了回来,甚至反将一军!
他背后的两个保镖,气息明显粗重了一些,肌肉绷紧,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敌意,像盯住猎物的鬣狗,随时可能扑上来。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雅致的茶香依旧,却再也压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石小凡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那两份几乎凝成实质的敌意和压迫感。
他甚至又拿起茶壶,给自己不紧不慢地斟了一杯茶,动作舒缓,姿态从容得令人心惊。
“当然,”
他呷了口茶,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仿佛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但那眼神依旧冰冷。
“龙哥是前辈,在这一片根基深厚,朋友多,面子大。我石小凡初来乍到,很多地方还需要龙哥这样的老人多多帮衬,给几分薄面。”
“所以,”他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却清晰的“咔哒”声,如同敲打在龙哥的心上。
“这个月的数,我可以看在龙哥的面子上,破例给你宽限三天。”
“三天之后,我希望看到的是一个全新的开始,是严格按照新规矩办事的态度。而不是……更多的、说不完的‘难处’。”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龙哥脸上,带着一种平静却巨大的压迫感。
“龙哥,你看这样,合不合规矩?给不给面子?”
龙哥的脸色变幻不定,青一阵白一阵,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之前的从容和笑意荡然无存。
他死死盯着石小凡,似乎想从那张过分年轻、却找不到一丝虚张声势痕迹的脸上找出破绽。
但他失败了。
那眼神太沉静,太深邃,仿佛看不到底的寒潭,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让他心里阵阵发毛,甚至生出一丝莫名的惧意。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和之前的刀哥完全不同。
刀哥是嚣张跋扈,是武力压人,但还能揣摩还能应对。
而眼前这个人,是一种更深沉的、更不容挑衅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掌控力,让他感觉自己所有的算计和准备都像笑话。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只有茶海上煮水壶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终于,龙哥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和侥幸,肩膀垮了下来,长长地、带着颤音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认清了现实。
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彻底的无奈和苦笑,甚至带着一丝敬畏。
“石老弟……不,凡哥。”
他改了口,声音沙哑。
“你厉害。我老龙……服了。心服口服。”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像是喝酒赔罪一样,一饮而尽,茶水顺着嘴角流下些许,也顾不上了。
“就按您说的办。三天,三天后,数目一定准时奉上,只多不少。”
“以后……我老龙和”
石小凡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稍纵即逝。
“龙哥是明白人。互相关照。”
他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茶很好。谢谢龙哥款待。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哎,好,好,您慢走。我送送您……”龙哥连忙起身,态度比之前恭敬了十倍不止,几乎有些手足无措。
“不必了。留步。”
石小凡摆了摆手,目光甚至没有扫向那两个依旧紧绷、眼神复杂的保镖,径直拉开包间的门,沉稳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包间内,龙哥失魂般地缓缓坐回椅子上,仿佛虚脱了一般,拿起茶壶想倒茶,手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茶水洒了一桌。
“龙哥,就这么让他走了?这小子太他妈狂了!简直没把您放在眼里!”身后一个保镖忍不住压低声音愤愤说道,语气充满不甘和屈辱。
“不然呢?!”
龙哥猛地放下茶壶,发出“砰”的一声响,他猛地扭头,眼睛泛红,声音沙哑而激动,带着后怕和一丝被戳破伪装的恼怒。
“你们没感觉到吗?那小子……邪门得很!刚才他看着我的时候,我他妈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像是被什么野兽盯着!”
“他根本不怕我们!一点不怕!他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这种人,要么是彻头彻尾的疯子,要么……就是真有我们根本惹不起的底牌和底气!你们觉得他是疯子吗?”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才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搏斗。
“按他说的做!一分不少!三天后准时送去!以后都他妈给我放聪明点,眼睛擦亮!这位新‘北王’,恐怕比刀哥难缠一百倍!不,一千倍!”
两个保镖面面相觑,看着龙哥失态的样子,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将不甘和疑惑压回心底。
“是,龙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