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重地泼洒在城市上空,唯有霓虹灯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勾勒出高楼冷硬的轮廓,在地面上投下光怪陆离的、流动的阴影。
石小凡独自站在星星台球厅二楼的窗前。
这间办公室简陋而压抑,空气中漂浮着廉价香烟、灰尘和楼下传来的隐约汗味混合的气息。
窗户玻璃有些脏,蒙着一层油污,映着窗外街道上流动的霓虹灯光,变得模糊而扭曲。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与“老瘸子”的谈话。
那个经营了这家台球厅十几年、面相谦卑却眼神精明的负责人,试图用生意难做的老套说辞来试探这位新话事人的底线。
石小凡没有发怒,也没有许诺,只是用那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目光,让久经世故的老瘸子最终讪讪地低下头,表示按新规矩办。
此刻,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楼下的喧嚣——球体碰撞的清脆响声、粗野的叫好、懊恼的咒骂——隐隐传来,反而衬得这一方小天地更加寂静,寂静得能听到自己平稳却暗流涌动的心跳。
他俯瞰着楼下。
“星星台球”的招牌缺了几个笔画,在闪烁不定的霓虹灯下显得有些滑稽而落寞。
街道上,人流熙攘,各色人等穿梭不息。
有勾肩搭背、大声喧哗的青年,有步履匆匆、为生计奔波的路人,也有躲在阴影里、眼神闪烁、进行着不可告人交易的身影。
光与暗,秩序与混乱,渴望与堕落,在这里赤裸裸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而残酷的浮世绘。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飞起来,如同窗外那纷乱的灯光。
短短数月时间。
天地翻覆。
他从一个蜷缩在校园角落、饱受欺凌、连学费都要绞尽脑汁的穷学生。
一跃成为了……手下人口中敬畏称呼的“北王”。
这个称呼指的是他如今掌控着这座城市北区、以及部分西区的灰色地带,带着江湖人特有的夸大其词的血腥味。
但他心中冷笑。
哪有什么天生的王。
不过是挣扎求存,步步为营,用超越年龄的算计、隐忍和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劲,硬生生从别人嘴里撕咬下来的一点立足之地罢了。
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
他下意识地伸手,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了那枚剑形古玉。
玉佩触手温润,似乎比最初得到时,更多了几分莹润的光泽,仿佛汲取了某种养分,与他更加契合。
它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造型古朴,线条简洁,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神秘和力量感。
就是它!
他的人生轨迹被彻底粗暴地扭转。
它赋予了他超出常人的力量、速度和反应能力。
更重要的,是它似乎在潜移默化中,不断淬炼着他的心智。
让他变得更冷静,更敏锐,更善于洞察人心,甚至……更渴望力量,更习惯于掌控,更清晰地看到这个世界的另一套运行规则。
校长的警告言犹在耳,那个深夜电话里的沉重呼吸和语重心长,仿佛就在昨天,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的神经上。
“过刚易折。”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很难回头。”
他知道校长的话有道理,那是来自阳光下的、秩序世界的、最后的善意提醒和划下的界限。
但他并无退缩之意。
退缩?
退回到哪里去?
退回到那个被人随意欺辱、连最基本尊严都无法保全的可怜虫吗?
退回到那个看着母亲为生计愁白了头、自己却无能为力的废物吗?
他做不到。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
有沐浴在阳光下的秩序和美好,就必然有滋生在阴影里的欲望和生存法则。
既然命运选择了他,将这枚蕴藏着力量的古玉交到他手中。
既然他已经窥见了这个世界隐藏的、赤裸裸的一面,并获得了在其中挣扎前行的力量。
那么,他就要用自己的方式,走下去。
脚下的路,或许黑暗,或许布满荆棘,或许永远无法暴露在阳光之下。
但他的目标,却从未如此清晰和坚定过。
变强。
不断地变强。
只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彻底掌控自己的命运,挣脱所有束缚,碾压一切阻碍。
保护所想保护的人。
母亲那日渐佝偻的背影、眼角的皱纹和看向他时永远充满关爱与担忧的眼神,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不容触碰的逆鳞。
为了她能安享晚年,不再为柴米油盐皱眉,这条黑暗之路,他走得义无反顾。
至于手段……
他看向窗外,目光越过杂乱破旧的老城区,投向城市更远处那片璀璨夺目的光芒。
那里是中央区。
高楼林立,霓虹如织,象征着这座城市真正的财富、权力和冰冷的核心。
那里的光,更加耀眼,也更加复杂,隐藏着更多不见硝烟的厮杀和更庞大的利益网络。
他的目光锐利而深邃,仿佛能穿透层层距离和迷雾,看到那璀璨光芒之下,更加激烈、更加残酷的博弈和机遇。
他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老城区,只是起点,只是磨砺的试炼场。
“北王”?
这个称呼,太小了。
他的野心,如同掌中这枚日益温润、仿佛拥有生命的古玉,正在悄无声息地、却又不可抑制地生长。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汹涌的沉思。
“进来。”
石小凡没有回头,将古玉重新收回贴身口袋,那份温润的触感紧贴着皮肤,仿佛与他血脉相连,给予他莫名的平静与力量。
进来的是刘三。
他显得比之前精干了些许,穿着黑色的夹克,眼神里多了几分谨慎和真正的恭敬,而非最初的惧怕。
“凡哥,老瘸子那边……搞定了。他嘴上没说什么,但看样子是真服软了,刚才还主动问了接下来要注意的事项。”
刘三汇报着,小心地观察着石小凡的背影。
“嗯。”
石小凡淡淡应了一声,转过身,目光落在刘三身上。
“其他几家呢?游戏厅和网吧那边什么反应?”
“游戏厅的胖虎还好,他胆子小,上次被咱们‘教育’过之后,一直很老实。网吧那条街新开的两家,也派人过来递了话,表示愿意按规矩来。”
刘三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迟疑。
“就是……就是洗浴中心那边的‘龙哥’,态度还是有点含糊。说他那边情况复杂,背后有别的老板,得再谈谈,想约您见面聊。”
“龙哥?”
石小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约他。时间地点,让他定。”
“让他定?”刘三有些意外,这似乎显得有点被动和冒险。
“对,让他定。”
石小凡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掌控节奏的自信。
“看看他选什么地方,是闹市茶楼还是他的老巢,也能看出点他的心思。是真心想谈,还是想玩花样,或者……他背后的人想看看我的成色。”
刘三恍然大悟,连忙点头:“明白了,凡哥!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
石小凡叫住了正要转身出去的刘三。
“以后这类接触和谈判,你出面处理就好。除非遇到硬钉子,或者对方点名要见我,不需要事事都报到我这里。”
刘三一愣,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激动和惶恐。
这是放权给他,也是巨大的考验。
“凡哥,我……我怕我做不好,误了您的事,丢了您的面子。”
“做不好,就学。”
石小凡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沉重的压力。
“谁都不是天生就会。多看,多听,多想,甚至吃点亏也没关系。但要知道为什么吃亏,下次不能再犯。有什么拿不准的,或者感觉不对劲的,随时可以来问我。”
“是!凡哥!我一定尽力,不让您失望!”刘三挺直了腰板,感觉肩头沉甸甸的,却也充满了被信任的干劲。
“去吧。”
刘三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石小凡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培养自己的人,建立自己的体系,这是必经之路,也是古玉带来的超然心态让他能跳出具体事务,从更高层面思考。
他不能也不该事事亲力亲为,那样会累死,也会局限住自己的视野和格局。
他要做的,是掌控方向,握住最核心的力量和决策权,以及……应对那些真正强大的、隐藏在幕后的敌人。
比如,那个一直沉默着、默许他接手刀哥地盘的神秘“老板”。
刀哥倒台后,他留下的势力被快速瓜分和接手,过程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
那个“老板”似乎毫无反应,没有任何干涉和报复的举动。
但这反而让石小凡更加警惕和不安。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让人窒息。
那个“老板”就像一条隐藏在深水下的巨鳄,暂时蛰伏,不代表他不存在或默许。
或许只是在冷眼旁观,等待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出错。
或许,是在权衡,在评估他的价值。
或许,校长的警告,就与这条深水下的巨鳄有关?校长是否感受到了来自那个层面的压力?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暂时无解、却沉重无比的思绪抛开。
当前最重要的,是消化吸收现有的地盘,稳固内部,积累实力,应对眼前的具体挑战。
比如,龙哥的邀约。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桌面上放着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旁边是几个崭新的笔记本。
他打开电脑,屏幕光映亮了他年轻却沉稳的脸庞,上面显示着一些简单的账目表格,记录着各个场子上交的“管理费”情况。
而摊开的笔记本上,则用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号和缩写,记录着更多无法数字化的重要信息:人手分布与忠诚度评估,各个负责人的性格特点、弱点与可用之处,地盘内可能存在的隐患和外部势力的渗透迹象,以及其他区域主要对手的零星情报和性格分析……
他就像一个异常勤奋的学生,只不过学习的不是课本上的定理公式,而是这座城市的灰色图谱与人性的幽暗面。
灯光下,他的侧脸显得专注而冷静。
偶尔蹙眉思考,偶尔快速记录。
那枚古玉在他颈间散发着微弱却持续的热量,似乎让他的思维更加清晰敏捷,记忆力和分析能力也远超从前,近乎过目不忘,举一反三。
时间悄然流逝。
楼下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了一些,夜更深了。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柔和的光。
他拿起来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
“小凡,还在上晚自习吗?记得吃点夜宵,别熬太晚。妈妈睡了。”
石小凡看着这条简单却充满关切的短信,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眼神中的冰冷、锐利和深沉的算计,瞬间融化,染上了一层复杂的、带着浓重愧疚的暖意。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份家庭的温暖气息吸入肺腑,驱散周身的阴霾,然后快速地回复:
“知道了妈,马上就回宿舍了。您早点睡,晚安。”
放下手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眉心。
一股深切的疲惫感从骨髓里悄然袭来。
这种双面人生带来的巨大精神压力和时刻不能放松的警惕,远比身体上的劳累更消耗人,如同两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在体内断裂。
但他不能停下。
甚至连喘息的时间都不能太长。
……
第二天,他依旧准时出现在教室。
校服整洁,头发柔软,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好学生的专注和一丝被学业困扰的疲惫。
仿佛昨晚那个在台球厅二楼运筹帷幄、与老江湖交锋的少年,只是另一个平行时空的幻影。
课间,他甚至还被物理老师叫到办公室,温和地询问他最近是不是状态不好,有一两道基础题解得有些粗心,不像他平时的水平。
石小凡抱歉地笑了笑,说自己最近晚上有点失眠,精力不济,会尽快调整过来。
表现得天衣无缝,甚至带着好学生被老师关心时应有的那点窘迫和感激。
放学后,他以去图书馆复习为由,没有和同学一起走。
而是绕道去了另一条街的一家名为“速龙”的小网吧。
这家网吧规模不大,机器也有些旧,但位置不错,生意尚可。
他进去的时候,刘三已经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卡座里等着了,面前摆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凡哥。”
刘三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压低声音。
“坐。”
石小凡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快速扫了一眼周围。
环境嘈杂,烟雾弥漫,到处都是沉迷游戏的年轻人敲击键盘和呼喊的声音,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约好了?”石小凡低声问,声音淹没在网吧的噪音里。
“约好了。今晚九点,‘碧水轩’茶楼。”刘三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是龙哥常去的地方,在城西算是个比较清静高档的场子。”
碧水轩?
石小凡知道那个地方,环境清雅,消费不低。
龙哥把见面地点定在那里,倒是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