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那部私人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停留在一个备注为“周律师”的号码上。
犹豫了片刻,屏幕的光亮映照着他变幻不定的眼神。
最终,他还是熄灭了屏幕,没有拨出去。
有些底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有些线,不到万不得已、生死攸关的时刻,绝不能轻易动用。
他需要先靠自己,凭借着现有的资源和头脑,把这突如其来的警告背后的迷雾拨开一些。
看看这深水之下,到底藏着些什么妖魔鬼怪。
他重新看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如星河,冰冷地俯视着众生。
每一盏灯的背后,可能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膨胀的欲望、无声的较量。
而他现在,也正式从这巨大棋盘的边缘,向中心挪动了一格。
一颗不甘心只被命运操控,想要自己决定走向的、危险的棋子。
夜,深得仿佛没有尽头。
石小凡关掉了房间里的所有灯。
让自己彻底融入这片浓稠的黑暗。
只有远处霓虹的光芒,顽固地穿透玻璃,偶尔闪烁在他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
映照出里面翻涌的、深不见底的思绪。
校长的深夜来电。
像一个突如其来的休止符。
强行打断了他急速行进的、充满扩张欲望的节奏。
但也给了他一个宝贵的间隙。
去冷静,去思考,去审视脚下和前方的路。
接下来的每一步。
都必须走得更加谨慎,更加狡猾,更加……滴水不漏。
他需要睡眠。
哪怕只是短暂的几个小时。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
无论是试卷如山的教室里,还是暗流涌动的街头。
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因为夜晚的降临而停止运转。
较量,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只是舞台和规则不同而已。
而他。
必须养精蓄锐,做好应对一切变故的准备。
包括那些来自暗处的窥探。
和来自高处的、意味深长的警示。
这一切。
或许,真的仅仅是个开始。
……
第二天清晨。
闹钟准时在六点半响起,刺耳的铃声撕裂了短暂的睡眠。
石小凡睁开眼,眼底有细微的血丝,但眼神很快恢复了清明。
他利落地起身,关掉闹钟。
洗漱,换上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和深蓝色运动长裤。
标准的、毫无个性的重点高中校服,穿在他清瘦的身上,显得有些宽松。
镜子里的少年,头发柔软,眼神因为刚起床而显得有些朦胧,面容干净,甚至还带着一丝这个年龄段特有的、未褪尽的稚气。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清澈的眼底深处,藏了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算计、警惕和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重。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书包,里面塞满了各科课本、试卷和笔记,沉甸甸的。
拉好拉链,他将书包甩到肩上,推门走了出去。
早晨的空气带着清新的凉意,扑面而来。
小区里已经有了动静,有老人提着鸟笼慢悠悠地散步,有上班族嘴里叼着面包片行色匆匆地奔向地铁站,有主妇提着刚买的蔬菜往回走。
一切都充满了平凡而真实的烟火气息。
仿佛昨夜那个沉重如山的电话,以及电话背后所代表的惊涛骇浪,都只是一场逼真而荒诞的梦境。
但他知道,那不是。
那警告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他危险无处不在。
走到校门口。
“石小凡!”
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急切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是同班的班长林薇。
一个活泼开朗、责任心爆棚的女生,扎着利落的马尾辫,额头上还有几颗青春痘,脸上总是带着仿佛用不完的热情笑容。
此刻她正小跑着过来,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
“早啊。”
石小凡停下脚步,脸上很自然地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符合他平时人设的温和笑容,恰到好处地掩饰了所有的情绪和一夜未眠的疲惫。
“早!哎,你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吗?就是那道电磁感应叠加动量的,太难了!我算了半天都没算对,答案好像有点问题……”
林薇语速很快,像机关枪一样,一边说一边从自己印着卡通图案的文件袋里往外掏卷子。
“那道题啊,”石小凡配合地露出思索的表情,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卷子,“我好像做出来了,但也不确定对不对,好像是分类讨论,情况有点复杂……”
他的表现无懈可击。
就像一个学习努力、性格有点内向、但乐于助人的普通高二男同学。
没有人能把他和那个在黑金KtV里眼神冰冷、发号施令、决定着一些人命运的“凡哥”联系起来。
这种近乎本能的双面扮演,他正在强迫自己习惯,并努力做到天衣无缝。
走进教学楼。
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书本的墨香扑面而来。
穿过喧闹的走廊,两边是叽叽喳喳追逐打闹的低年级学生,和抱着作业本匆匆走过的课代表。
墙壁上贴着优秀学生的照片和励志标语。
进入教室。
嘈杂声更大了,有人在高声讨论题目,有人在抱怨作业太多,有人在分享零食,有人在抓紧时间补觉。
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放下沉重的书包。
拿出早读要用的语文课本和英语单词手册。
周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同学,熟悉的值日生擦黑板的吱呀声,熟悉的老师还没进教室前的自由气息。
这一切构成了一种安稳的、秩序井然的、被严格保护着的象牙塔的假象。
石小凡坐在其中,手指划过课本光滑的页面。
心思却早已飘远,像一只警惕的猎鹰,盘旋在教室上空,冷眼审视着下方。
他在观察。
观察每一个踩着铃声冲进教室的人。
观察班主任走进来时略显严肃的神情(是因为班级月考成绩吗?)。
观察窗外偶尔经过的、穿着西装走向行政楼的人员。
校长的警告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让他对周围看似平常的一切,都多了一份审慎的打量和下意识的警惕。
是谁?
通过什么途径?
将消息传递给了校长?
目的又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施压?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课间休息的时候。
他假装去卫生间。
特意从教学楼另一侧绕了一圈,那边窗户正对着行政楼的入口。
一切如常。
校长办公室的窗户开着,米色的窗帘随着晨风轻轻摆动。
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走廊里偶尔有教务处的老师拿着文件走过,脸上是司空见惯的忙碌表情。
没有任何异常。
但这种过分的平静,反而让他更加确信。
水面之下,必然有暗流在涌动。
只是他现在还看不到。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
他故意坐在一个靠近柱子、视野却相对开阔,能观察到大部分入口和打饭队伍的位置。
餐盘里是味道一如既往的大锅菜:土豆烧鸡块(几乎找不到鸡块)、炒青菜和番茄蛋汤。
刘三发来了短信。
汇报了一切正常,场子平静,学校周边也没发现任何可疑人物打听消息。
石小凡手指在屏幕下缘敲了敲,回了一个“知道了,继续。”
他慢慢地、机械地吃着盘子里的饭菜。
味同嚼蜡。
注意力完全不在食物上。
他在脑子里飞速地梳理着所有的可能性,以及每一种可能性下应该采取的应对策略。
像下一盘错综复杂、赌注巨大的棋。
下午是连续两节数学连排课。
戴着厚厚眼镜的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解着解析几何的压轴题型。
石小凡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跟随粉笔头移动。
笔记记得工整而详细,关键点都用红笔标出。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铁律。
无论外面的事情多么繁杂、多么惊心动魄,学业不能彻底荒废。
这不仅是一种必要的伪装,一层坚固的保护色。
更是一种……对另一种可能性的坚持?或者说,是对正常生活的一种微弱却固执的留恋?
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能完全放弃这个身份,不能彻底斩断这条或许将来能用得上的退路。
放学铃声终于在期盼中响起,带着一种解放般的悠长尾音。
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出教室,喧闹声瞬间充斥了整个走廊。
石小凡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书包,把晚上要做的卷子一本本塞进去。
林薇又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通知单。
“石小凡,周末班里组织去城郊的生态园参观实践,算是班级活动,名单要上报的,你去不去啊?”她晃了晃手里的纸,“听说还挺好玩的,能看看无土栽培什么的,还能自己动手摘草莓!”
“周末?”
石小凡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非常逼真的、略带歉意的笑容。
“我周末可能家里有点事,我奶奶好像要从老家过来,还不确定具体时间。到时候看情况吧,如果去的话我提前跟你说。”
他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表情自然无比。
“好吧好吧,大忙人!家庭聚会最重要咯!”
林薇撇撇嘴,显然有些失望,但也没多想,转身又去问其他同学了。
石小凡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
周末。
他确实有“事”。
而且是至关重要、不容有失的事。
他需要去城西见一个很难约的、负责物流运输的“老板”,谈一桩关于“保护费”重新划分的“生意”。
还需要敲打一下新接手地盘里几个最近不太安分的台球厅和网吧的负责人。
巩固一下刚刚建立起来、尚且脆弱的秩序。
他背起沉甸甸的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夕阳橘黄色的光芒铺满了操场,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沉默而扭曲的同伴。
他走到校门外不远处的僻静角落,拿出那部黑色外壳的私人手机。
屏幕亮起,上面已经有了几条未读信息。
来自不同的号码,没有存储姓名。
内容简短而隐晦。
“西,老地方,晚七点。”
“台球厅的老瘸子有点意见,想当面聊聊。”
“网吧那条街,新开了两家,还没来拜过码头。”
每一条,都代表着一个需要他去处理的问题,一个需要他去镇住的场子。
他深吸一口气,傍晚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却带着一股硝烟的味道。
他将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试图遮住下半张脸。
脸上的神情,在走出校门百米远,彻底脱离学校监控范围和人流后,悄然发生了蜕变。
那份刻意维持的温和与青涩,如同遇热的蜡像般迅速融化、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符合年龄的沉稳和冷峻。
眼神锐利如刀,步伐坚定而快速,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性。
他伸手,拦下了一辆正好路过的出租车。
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报出的地址,与他家的方向、与学校的方向,都截然相反。
那是一个位于老城区,鱼龙混杂,以各种地下交易和灰色产业闻名的地方。
车子发动,汇入晚高峰庞大而缓慢的车流。
窗外是下班归家的人群、拥堵的喇叭声、路边小吃摊升腾起的蒸汽。
构成了一幅鲜活却与他无关的人间烟火图。
石小凡靠在有些油腻的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逐渐变得破旧混乱的街景。
白天与黑夜。
学校与江湖。
好学生与……
他微微闭上眼,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感觉自己像是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隧道里穿梭,身份在高速切换。
而校长的那个电话。
像一道突如其来的、惨白的闪电。
瞬间照亮了两个世界之间那条模糊不清、却又危险万分的界限。
提醒他。
这条界限正在变得模糊。
提醒他。
稍有不慎,就可能彻底坠入另一边,万劫不复。
但他别无选择。
至少现在没有。退一步,可能不仅仅是失去现有的一切,更可能被身后的黑暗彻底吞噬。
出租车在一个看起来颇为老旧的茶楼前停下。
茶楼门面狭窄,招牌上的字迹都已褪色,木质门框散发着年深日久的陈旧气息。
这里离真正的繁华区很远,显得冷清而落寞,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的小凳上下象棋。
石小凡付钱下车。
整了整衣领,尽管校服里面只是一件普通的t恤。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犹豫和杂念都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
眼神变得坚定而冷漠。
迈步,推开了那扇沉重的、仿佛隔绝着两个世界的深色木门。
门内,光线昏暗,茶香与烟味混合着一种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
新的较量。
即将开始。
而他。
必须赢下去。
为了生存。
也为了……那或许早已被现实扭曲得面目全非的初衷。
茶楼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隐约将外面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隔绝。
门内。
是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