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重地泼洒在城市上空。
白日的喧嚣早已沉寂,只剩下霓虹灯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勾勒出高楼冷硬的轮廓,在地面上投下光怪陆离的、流动的阴影。
石小凡独自站在卧室的窗前。
窗外是璀璨却疏离的万家灯火,每一盏光点背后,似乎都隐藏着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窗内,他刚洗完澡,发梢湿漉漉地搭在额前,身上穿着普通的白色棉质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散发着淡淡的沐浴露清香。
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清瘦的、略带疲惫的高中生。
与窗外那个他正逐渐涉足的、刀光剑影的世界,仿佛隔着一层脆弱的玻璃。
但这层玻璃,正被他亲手凿出裂痕,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呀声。
……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微弱嗡鸣,以及自己平稳的、刻意控制下的呼吸声。
桌上的手机就在这时突兀地震动起来。
嗡嗡嗡——
沉闷的震动声敲打着木质桌面,在过分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亮了一小片区域,显示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石小凡微微蹙起眉头。
知道他这个新号码的人,屈指可数。
每一个,都与他此刻平静表象下的生活息息相关。
他走过去,脚步很轻,拿起冰凉的手机,指尖划过屏幕,按下了接听键。
“喂?”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但更多的是刻意压低的平稳。
电话那头,先是短暂的沉默。
只有电流的细微嘶声,以及……一种沉重而疲惫的呼吸声,缓慢地传来,仿佛打电话的人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石小凡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一种冰冷而锐利的预感,悄然攀上他的脊背。
“是……石小凡同学吗?”
一个略显沙哑、却异常严肃,甚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石小凡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在每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在学期初的开学典礼上,在每一次全校广播讲话里。
总是那么温和,带着学者般的儒雅和师长的循循善诱,偶尔还会开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试图拉近和学生的距离。
但此刻,这个声音里剥落了所有温和的外衣,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严厉的沉重。
是王校长。
“王校长您好,我是石小凡。”
石小凡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学生面对师长时应有的恭敬,但更多的,是瞬间绷紧的警惕。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只能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似乎校长在艰难地斟酌着词语,或者说,在积蓄着说出接下来这番话的勇气和力量。
“石小凡同学……”
校长的声音低沉,完全没有往日的寒暄与客套,直接切入了主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你最近……做了一些事情。”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磨钝了的匕首,缓慢而坚定地抵在了石小凡的心口。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窗外,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咆哮着驶过楼下空旷的街道,引擎的轰鸣声野兽般撕裂夜的宁静,又迅速远去,留下更深的寂静。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的。”
校长的声音继续传来,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重量,沉甸甸地砸下来。
“有冲劲,想证明自己,这都可以理解。”
“但是……”
校长顿了顿,那短暂的停顿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挣扎和痛心。
“你要知道,过刚易折。”
这四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沉重。
像是一句带着千年寒意的古老箴言,穿透模糊的电波,精准地钉入石小凡的耳膜,震得他耳蜗嗡嗡作响。
石小凡的眉头彻底锁紧了,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加速撞击,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内鼓荡。
校长知道了。
他知道了多少?
他知道到了什么程度?是捕风捉影的猜测,还是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有些路……”
校长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深切的无奈,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那惋惜像一根细针,刺了石小凡一下。
“一旦踏上,就很难回头。”
“那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路,还会牵连很多人,很多……你或许并不想牵连,也牵连不起的人和事。”
电话那头的校长似乎极其疲惫,声音里都带上了一种虚脱感。
仿佛说出这番逾越了寻常师长职责的话,已经耗尽了他很大的气力和某种坚持。
石小凡抿紧了嘴唇,没有出声。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承认?否认?辩解?
在这样直指核心、却又模糊不清的警告面前,任何急切的回应都显得愚蠢而危险。
沉默,此刻是最好的盾牌。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校长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一点点,流露出一丝长辈看待误入歧途的晚辈时那种复杂的情绪,但那沉重的基调并未改变。
“成绩最近有巨大进步,学校老师都认为你不错,我也认为,你是个很有前途的学生。”
“所以……你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混着一声沉重的叹息说出来的,充满了无力感。
然后,没等石小凡做出任何反应,校长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更急,仿佛怕被人听见:
“不要影响到学校。”
嘟—嘟—嘟—
忙音尖锐地响起,突兀地斩断了所有未尽之言。
电话被挂断了。
abruptly地开始,又 abruptly地结束。
只剩下单调而急促的忙音,在石小凡的耳边反复嘶鸣,撞击着他 suddenly变得有些空荡的脑海。
他缓缓放下手机。
屏幕的光芒熄灭,重新归于黑暗。
房间里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冰箱的嗡鸣声再次变得清晰。
但他心中的滔天巨浪却刚刚被彻底掀起,汹涌地拍打着理智的堤岸。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像,一动不动。
落地窗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他此刻的身影和表情——一个穿着家居服的清瘦少年,眉头紧锁,眼神锐利而复杂,与那身稚气的打扮格格不入。
校长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语调的细微变化,都在他的脑海里被掰开、揉碎,反复回放、分析。
“我知道你最近……做了一些事情。”——这不是猜测,这是陈述。他知道了具体的事?还是仅仅听到了危险的风声?
“过刚易折。”——这是警告,也是经验之谈。他在暗示自己已经过于张扬?触碰了某种界限?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很难回头。”——这是告诫,甚至带点悲悯。他是否见过类似的学生?结局如何?
“不要影响到学校。”——这是底线,也是最终目的。维护学校的声誉,还是避免更大的麻烦?
……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关心学生学业的师长打来的电话。
这是一个知情者发出的、极其严肃且紧迫的警示。
校长显然知道了一些风声。
而且知道得恐怕比他想象的要多。
很可能了解到了他与社会上那些人来往的蛛丝马迹,了解到了那个他极力隐藏在好学生外表之下的、正在不受控制地膨胀的灰色世界。
并且,已经引起了注意。
是来自学校最高管理层的注意。
甚至可能……来自更高处?
校长的电话,是在警告。
警告他事情的严重性早已超出校园斗殴的范畴,警告他立刻收敛,警告他界限的存在,越界的后果。
但那语气里,似乎又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不易察觉的维护和无奈。
那句“你是很有前途的学生”,那句“不要影响到学校”。
似乎……并不仅仅是冰冷的撇清关系?
或许,校长本人也承受着来自各方的压力?
或许,有什么风声已经直接吹到了他的办公室里?
甚至吹到了教育局?
吹到了……更上面?
一种冰冷的寒意,细细密密地顺着石小凡的脊椎爬升。
他走到客厅角落的小置物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放置有枸杞泡制的粮食酒几个玻璃杯。
他很少喝酒,几乎不喝。
这瓶酒更像是某种装饰,或者是为了应付某些突然到访的“客人”。
但此刻,他觉得需要一点刺激性的东西来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帮助冷却过热的头脑。
他倒了一小杯淡红色色的液体。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的刺痛感,随即一股暖意扩散开来,稍微驱散了那点寒意,让他的思维更加清晰、冰冷。
校长怎么会知道?
是巧合?是某个环节出了纰漏?
还是有人故意将消息透露给了学校?
目的是什么?
敲打他?警告他?还是想通过学校这个正统的机构向他施压,逼他放手?或者……把他逼回“正途”?
他的脑海中像放电影一样,迅速闪过几个最近触碰到的利益集团,新接手的场子里那些表面顺从、眼神却不老实的家伙,收拾掉刀哥时那些隐藏在暗处、充满怨恨的目光……
还有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能量巨大、心思难测的“老板”。
每一方都有可能。
也都动机十足。
他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拿出那部黑色外壳、从不离身的私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了备注为“刘三”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背景音立刻涌了过来,是那种经过隔音处理仍隐约可闻的、沉闷的音乐节拍,夹杂着隐约的喧哗笑闹声。
“凡哥?”
刘三的声音传来,带着惯有的恭敬,还有一丝被打扰后的小心翼翼的疑惑。
毕竟,现在这个时间,对于石小凡“好学生”的作息表来说,应该已经休息了。
“刘三,在哪儿呢?”
石小凡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在黑金这边呢,刚处理完一点小事情,”刘三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一丝邀功的意味,“几个不懂规矩的小崽子,想趁着刚换人管理浑水摸鱼,摸客人的包,已经摆平了,规矩也重新讲清楚了。”
他知道石小凡不喜欢听废话,汇报得言简意赅。
“嗯。”
石小凡沉吟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吧台光滑的桌面。
“最近……场子周围,或者学校附近,有没有什么生面孔老晃悠?或者有什么让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劲?”
刘三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显然在努力回想,背景的音乐声也似乎被他用手捂住了些,变小了许多。
“没……没太注意啊凡哥。场子这边天天生面孔多了去了,都是来找乐子的醉鬼。学校那边……我按您吩咐,派了两个机灵又面生的兄弟偶尔过去看看,回报说挺太平的。怎么了凡哥,出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紧张。凡哥不会凭空这么问。
“没什么大事。”
石小凡没有透露校长来电的具体内容,消息需要控制在一定层级。
“只是让你多留个心眼。特别是注意一下,有没有人似乎在悄悄地打听我的事情,或者试图用各种方式接近我们的人,尤其是和学校、和我学生身份有关联的。”
他的语气加重了些,强调着“学校”和“学生身份”。
“学校?”
刘三似乎更困惑了,黑道上的事怎么突然跟学校扯上关系了?但他很识趣地没有多问。
“明白了,凡哥!我马上吩咐下去,让兄弟们眼睛都放亮点儿,嘴巴都给我装上拉链!有任何风吹草动,特别是跟学校沾边的,立刻向您汇报!”
“嗯。”
石小凡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冷了几分。
“做事低调点。刚接手,稳字当头。以前刀哥那套咋咋呼呼、唯恐天下不乱的东西,都给我收起来。谁在这个当口给我惹麻烦,别怪我手黑。”
“是是是,凡哥您放心!我一定约束好
刘三赶紧保证,声音透着凛然。
“去吧。”
石小凡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
他回到落地窗前,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带来的却不是暖意,而是一种更深的清醒和冷静。
冰冷的玻璃杯壁,凝结了一层细微的水汽,模糊了他的倒影。
就像他此刻看到的未来,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校长的深夜警示,像一口突然被重重敲响的警钟。
声音沉闷,却余音不绝,穿透夜色,在他心里反复震荡。
提醒着他,他所处的环境有多么复杂和危险,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不仅仅是在刀尖上跳舞,考验胆量。
更是在一张巨大的、无形的权力和利益交织的网中挣扎,考验的是智慧和定力。
任何一点过大的动作,任何一丝不该有的张扬,都可能触动网上连接的无数个铃铛。
引来他目前无法预料、也无法承受的关注和后果。
过刚易折。
校长说得没错。
他现在走的这条路,确实太“刚”了。
凭借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狠劲、超越年龄的算计和一点点运气,硬生生在固有的格局上撕开了一个口子。
但接下来呢?
继续硬碰硬吗?
面对那些可能存在的、根基深厚、手段老辣的对手和更复杂隐晦的规则?
他需要变化。
需要更灵活、更柔软的手段。
需要更深的城府和耐心。
需要一张……足够厚实、足够逼真的保护色。
他想起明天还要照常去学校上课。
还要揉着惺忪的睡眼早读。
还要绞尽脑汁解那些复杂的数学题。
还要和同桌讨论昨晚更新的动漫剧情。
还要在老师提问时,努力做出认真思考的表情。
这种极端分裂的感觉,从未像此刻这样强烈,几乎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窒息。
却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至少,那个重点高中生的身份,目前还是一层非常有效、且难以被轻易戳破的伪装。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混杂着烦躁、压力和一丝兴奋的情绪缓缓呼出。
事情变得更有挑战性了。
也更……危险了。
但也因此,似乎更有意思了,不是吗?
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与年龄不符的冷峻,有山雨欲来的压力,也有一种被彻底激起的、不甘示弱的倔强斗志。
警告?
如果警告有用的话,他一开始就不会被逼着踏上这条路。
既然已经走了,并且不想回头,那就没有轻易退缩的道理。
只是,脚步必须放得更轻、更稳。
眼光必须放得更毒、更远。
手段必须更……审时度势,刚柔并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