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了免了!”李白大手一挥,差点把案几上的酒杯扫落,他凑近我,压低声音,酒气喷在我脸上,语气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郑重,“小子,胆子不小,这龙潭虎穴也敢闯?带够买路钱了没?”
不等我回答,他又哈哈大笑着直起身,对着安禄山喊道:“安胖子!这便是我那不成器的徒儿!文章马马虎虎,酒量稀松平常!今晚你看在我的面子上,灌他酒可以,可不许欺负他!不然,老朽可不答应!”
说着,他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腰间那把形式奇古的长剑。
安禄山哈哈大笑:“太白兄说的哪里话!你的高徒,便是俺的贤侄!喜欢还来不及,怎会欺负?来来来!人已到齐,奏乐!起舞!上酒!今日务必要与李大夫,与太白兄,一醉方休!”
霎时间,鼓乐喧天,一队身着胡服、身姿婀娜的舞姬翩跹入场,冲淡了方才那片刻的诡异气氛。美酒如流水般端上,烤全羊、炖牛腿等各种硬菜堆满了案几。
宴会正式开始。武将们喧哗猜拳,大声谈笑,气氛热烈甚至狂放。李白果然如鱼得水,很快就和几个同样好酒的胡将拼起酒来,诗兴大发,口占一绝,引来阵阵叫好(虽然那些粗胚八成没听懂)。
安禄山则频频向我举杯,言语极尽拉拢之能事,一会儿夸我少年英才,一会儿又感慨我与杨相国、贵妃娘娘关系亲厚,一会儿又暗示边塞艰苦,大才屈就等等。
严庄不时在一旁补充几句,言语机锋暗藏,试探着我的底线和态度。
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脸上维持着谦逊得体的微笑,该喝酒时绝不推辞,该谦虚时绝不张扬,对于敏感话题,要么巧妙绕开,要么就用“陛下圣明”、“相国运筹”、“将军辛苦”之类的车轱辘话应付过去。
同时,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阿东和月娥那边,见他们虽不自在,但暂无麻烦,稍安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发炽热。安禄山似乎喝得兴起,忽然一把揽住我的肩膀(那力道几乎把我肺里的空气挤出去),喷着酒气指着底下那群厮杀汉:“贤侄!你看俺老安这些儿郎们,如何?可比得上长安那些花架子般的禁军?”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些将领即便在饮宴中,坐姿依旧挺拔,眼神锐利,身上带着浓郁的杀伐之气,显然是百战余生之辈。我由衷赞道:“将军麾下,果然虎狼之师!人人彪悍,气冲斗牛,真乃国之栋梁!”
“哈哈哈!说得好!国之栋梁!”安禄山显然极为受用,用力拍我,“那贤侄你再看,俺老安待这些弟兄们如何?”
“将军爱兵如子,将士用命,此乃范阳之福,大唐北疆之幸。”我继续灌迷汤。
安禄山小眼睛眯着,笑容更深,忽然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魔力:“那……若有一日,俺老安带着这帮弟兄,去长安……清一清那啥……清一清陛下身边不长眼的蚊子苍蝇,清一清那些堵着贤侄你这等大才晋升之路的蠢货……贤侄你觉得,俺这些弟兄,够不够用?嗯?”
话音落下,尽管音乐声、喧哗声仍在继续,但我感觉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骤然扼住了我的喉咙!同桌的严庄放下了酒杯。连旁边正拉着一个胡将灌酒的李白,动作似乎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来了!这就开始探底了!虽然语气像是醉话,但那眼中的精光哪有半分醉意?
我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脸上却露出更加“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愤慨”的表情:“将军何出此言!将军乃国之柱石,陛下依仗之干城!朝中纵有宵小,自有陛下明察,自有律法昭彰!将军手握重兵,更应谨守臣节,为国屏藩,岂可轻动刀兵,自毁长城?此非忠臣良将所为,亦非天下苍生之福啊!此话万万不可再提,万一传出去,岂不寒了陛下之心,堕了将军一世英名?”
我一番话,说得又急又“真”,完全是一副为安禄山着想、生怕他行差踏错的“自己人”模样。
安禄山盯着我看了足足三息,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我的皮肉,直窥内心。
忽然,他再次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用力拍打我的后背:“哈哈哈!好!说得好!好一个谨守臣节,为国屏藩!贤侄不愧是读书人,懂道理,识大体!俺老安就是随口一试,看你是否被长安那些软蛋磨没了卵蛋!好!很好!俺就喜欢你这股清醒劲儿!来,喝酒!罚酒三杯!”
他主动将话题绕开,但我心知,这第一关,算是勉强混过去了。方才那一瞬间,我几乎能感受到来自严庄方向那冰冷的审视目光。
经此一遭,我更不敢大意。幸好接下来,安禄山似乎真的开始享受宴会,不再提敏感话题。李白又适时地闹将起来,拉着我要比拼诗才。
我心中暗骂这老狐狸师父添乱,但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一边搜肠刮肚地“借鉴”后世名句,一边还得故意露出几分破绽,显得才思不如师父敏捷。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师父好句!弟子……弟子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咦?小子还会被我这首!不错不错,看看你还会多少,继续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我们师徒二人一唱一和,倒也气氛热烈,冲淡了之前的紧张。安禄山和众将听得眉飞色舞,大声叫好,虽然他们未必真懂诗中深意,但那股豪迈之气很对他们的胃口。
宴会直至深夜方散。我已是头重脚轻,全靠阿东和月娥一左一右架着,才能勉强走回澄心园。李白更是醉得不省人事,被两个亲兵抬着走了,嘴里还兀自嘟囔着“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