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抵达范阳(2 / 2)

拉开房门,清晨清冽带着驿道尘土味和远方荒野气息的冷风猛地灌入鼻腔,让我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振。

阿东如同石像般站在门外,身上沾着夜露的微潮气,眼神像鹰隼般扫过我的脸,似乎在我略显疲惫的脸色和眼底细微的血丝上停顿了一瞬,又飞快移开,垂目恭敬道:“老爷,车马已备好。严先生那边……已在列队等候。”

“嗯。” 我从鼻腔里应了一声,大步迈出房门,脚步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沉稳有力,走向驿站外那片被马蹄搅动、灰尘弥漫的空地。

晨曦初露,驿道旁枯黄的野草上凝结着清亮的露珠,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驿站门外,严庄那支钢铁洪流般的庞大队伍已然整装待发。他安坐在那辆最前方的堡垒马车内,厚重的车帘低垂,只偶尔因车马的微微晃动掀起一角缝隙,泄露出里面深沉的玄色袍服边缘。像一头藏在巢穴深处、静观其变的凶兽,等待着猎物露出疲惫或不安的破绽。

而我和月娥、阿东,依旧只有那两辆略显单薄的青布马车相伴。

车轮碾过驿道坚硬的冻土,发出单调枯燥的声响。烟尘再次弥漫开来,遮蔽了刚刚亮起的东方天空。

路还很长,阴谋如同这漫天黄尘,才刚刚开始弥漫。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官道,将十数日的风尘与疲惫深深烙入每一根骨骼的缝隙。当那面仿佛浸染了无数边塞血与火、字迹却依旧狰狞张扬的“范阳”界碑撞入眼帘时,就连车内一直正襟危坐、时刻保持警惕的阿东,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口气——不是放松,而是漫长煎熬暂告段落的生理反应。

他布满粗茧的手指下意识地擦过腰间,那里冰冷的飞镖轮廓能给予他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月娥更是几乎软倒在我身侧的软垫上,小脸煞白,原本灵动的眼眸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这一路,她那双据说能听见蚂蚁搬家的耳朵,怕是无时无刻不竖着,竭力从风声、马蹄声、车轮声中分辨一切可能存在的危险杂音,心力耗损极大。

此刻,她强撑着替我捋平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虚弱:“老爷,总算要到了。”

我嗯了一声,撩开车窗厚重的棉帘。一股不同于长安香风软尘的粗粝气息扑面而来,凛冽,干燥,带着旷野的土腥味和某种隐约的铁锈味。

视野所及,是一片开阔而略显荒凉的平原,远山如黛,勾勒出冷硬的线条。眼前的范阳城郭,远比长安更加厚重、森严,城墙高耸,垛口如齿,巡城的士兵盔甲反射着北方特有的惨淡日光,远远望去,像一群群沉默而警惕的钢铁蚂蚁。

我们的车队——尤其是严庄那支堪称移动装甲部队的仪仗——并未在城门口受到丝毫盘查。守卫的将领显然早已得到命令,只是沉默地行礼,随即挥手放行。

沉重的城门在我们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巨响,仿佛巨兽合拢了嘴巴,将我们彻底吞入腹中。

城内街道宽阔,行人却不多,且大多步履匆匆,面色沉凝。商铺开业者寥寥,反倒是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兵士巡逻的频率高得令人咋舌。

整个城市弥漫着一种高度军事化的紧绷感,与长安的繁华喧嚣、软玉温香判若云泥。这里呼吸的,是铁与血的味道。

严庄的车驾引着我们,并非前往驿馆,而是直接驶向城中心一处巨大的宅邸。朱门高墙,戒备之森严,甚至远超我在长安的李府。

门前早已黑压压站了一大群人,为首的竟是一个我绝未想到会亲自出现的身影——安禄山!

这位手握三镇重兵、体胖如山的范阳、平卢、河东节度使,竟然亲自出迎到了府门外!

只见他身穿一件绛紫色的圆领蟒袍,腰缠玉带,但那玉带几乎快要勒不住他硕大无朋的肚子。满脸的横肉堆砌着看似爽朗热情的笑容,小眼睛深陷在肥肉里,精光闪烁,活脱脱一尊笑面弥勒佛——如果弥勒佛的眼神能像鹰隼般锐利,并且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的话。

车驾停稳。严庄早已敏捷如狐地先一步下车,快步走到安禄山身侧,低声耳语了几句。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因长途颠簸而泛起的恶心感和面对这绝世凶人时本能的悸动,整了整衣冠(主要是确认怀里那卷明黄圣旨安然无恙),这才在阿东的搀扶下,缓步下车。月娥紧随我身后,努力挺直腰板,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哈哈哈——!” 一声洪钟般的大笑震得人耳膜发痒,安禄山推开试图搀扶他的亲兵,竟主动迎上前几步,庞大的身躯移动时带着一股恶风,“这位想必就是名动长安、诗酒风流、更是俺老安朝思暮想的贤才李哲李大夫吧?哎呀呀!可把您给盼来了!一路辛苦!辛苦啦!”

他的热情夸张得近乎戏剧化,一双肥厚油腻的大手直接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仿佛不是迎接,而是擒拿。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浓郁的麝香味、牛羊膻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权势巅峰者的霸道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