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严庄利落地站起身,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再次对着我微微颔首,做了个无可挑剔的揖礼:“如此,庄等先行告退。五日后卯时初刻,朱雀门外驿馆,车马护卫整备齐毕,相候李大夫大驾。”话音落下,他毫不留恋,转身便走,玄色的绸衫下摆在门口明亮的日光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瞬息间便消失在门槛之外。
张猛还在发愣,显然被严庄这干净利索到近乎仓促的撤退节奏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哼”了一声,似乎极为不满这“虎头蛇尾”,瞪了我一眼,又狠狠剜了一眼门口的阿东,这才大步流星地跟了出去,那宽厚如同门板的背影裹挟着尚未散尽的蛮横和一种意犹未尽的暴躁气息,将厅外投射进来的阳光都晃得暗了一下。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抄手游廊尽头的月洞门转角,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如同溺水般的紧绷感才如同退潮般缓缓泄去。
“呼……”
侍立在角落的春桃和冬梅几乎是同时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阿东那铁塔般的身姿微微一动,袖袍里那几点蓄势待发的冰蓝寒芒无声无息地隐没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他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但眼神中的冰冷并未消减,如同淬了寒霜的古剑重新归鞘。
明媚的日影斜斜地爬过青砖地面的缝隙,留下长长的、略显孤独的光痕。外厅恢复了寂静,但那死寂中,却充斥着大战过后的疲惫,和对未来浓重阴影的无声抵抗。原本沁人心脾的茶香,此刻闻起来也带着几分苦涩的余韵。
我端坐于主位之上,方才一直维持着挺拔的身姿终于几不可查地松懈了一丝。放下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手指在宽袖底下不易察觉地微颤着。并非恐惧,而是那股在强压下一直高速运转的心力骤然松懈带来的脱力感。
安禄山终于要图穷匕见了!范阳之行,绝不是安禄山“望眼欲穿”那么简单,而是一场无法回避、步步惊心的龙潭虎穴之行!严庄这老狐狸的“钦佩”和“五日之期”的干脆,更是让我心中警铃大作!
我转过头,目光投向那道隔绝了内室的帘子,眼神瞬间变得柔和而复杂。季兰的身体,方才那阵喜悦……还有那老狐狸投来的无形阴云,都缠绕在一起。
“阿东。”
“在,老爷。”
“即刻起,闭门谢客。”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则,“所有拜访帖,无论何人何身份,一律挡回。就说……本官突感风寒,不宜见客。若有紧急军务……”我顿了顿,眼神微冷,“让相府先顶着。”
“是!”阿东沉声应道,如同磐石。
“另,”我沉吟片刻,补充道,“派个可靠的……不,让月娥亲自跑一趟茶仓,请杜院长过来一趟。就说,有事关紧要‘教材’需要修订,请他务必今晚过府一叙。”有些安排,只能找最信任的人去布置了。杜甫管理茶仓的孩子,那里既是希望,也是我手中潜藏的、不可忽视的力量。
阿东点头,无声地退下安排。
厅内只剩下我一个。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朱漆窗棂。外面是长安初春蓬勃的生机,鸟语花香。但此刻,我却觉得这温暖的阳光有些刺眼,仿佛透过这光,能看到遥远的北方,那片即将被血与火覆盖的黑色铁流。那“望眼欲穿”的不是安禄山的眼,而是即将撕裂整个盛唐太平假象的……狼子野心!
内室的帘子在这时被轻轻掀开一角。李冶倚在门边,金色的眼眸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里面没有慌乱,只有心疼和了然,以及那份同进退的决心。
“五日?”
“嗯,五日。”我走向她,握住她微凉的手,将刚才所有的纷杂暂时抛在脑后,只传递着一个坚定的信念,“放心,师父不也在范阳。安史之乱即将爆发,我确实得去一趟!”
李冶反握住我的手,用力点头,白发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中流转着坚韧的光泽。
五日的倒计时,在明媚的春光里,冷酷地开始了。无形的阴云,已然笼罩了长安李府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