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令人骨头发酸的沉寂即将绷断的那一刹那——
“呼哈哈哈——!”何郎中猛地仰起脖子,爆发出一串打雷般酣畅淋漓的大笑!那张原本只有皱纹盘踞的老脸,所有的褶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揉开、抻平、朝着耳后飞速甩去!整张清瘦枯槁的脸孔,竟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了从秋风扫落叶到三月春阳怒放般的惊人转变!
他猛地一拍大腿,胡子激动得直往上翘,冲着我就吼,那声音洪亮得震得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李大夫!你傻杵着作甚?!哈哈哈!快!快快快!炮仗呢?赶紧给老朽搬出来!有多少上多少!再去开几坛……不!开十坛兰香坊最好的陈年老酿!快!今日不开怀痛饮一番,老朽怕是真要心疼得厥过去喽!!!”
我这颗心还悬在喉咙口不上不下,像被无数根冰冷的铁丝紧紧缠绕、刺穿,骤然被这排山倒海般的喜庆宣告轰了个结结实实!眼前霎时金星飞迸,耳蜗深处嗡嗡炸响,仿佛有成百上千只夏日里的知了在同时狂鸣!
“何……何事?”嗓子眼像是被滚烫的铅块死死堵塞住,艰难无比地才挤出这两个干涩到刺耳的字。整个人如同提线的傀儡,木然地瞪着那在榻前笑得浑身乱抖、手舞足蹈的老头。
何郎中捻着自己那几根稀疏的山羊须,那张原本就不甚白皙的脸此刻笑得红通通的,油光发亮,活脱脱成了个刚出锅的油焖大虾!他开怀的笑声几乎能把屋顶的灰尘瓦片都震下来砸人:“天大的喜事临门哟!天大的喜事!喜神叩门了呀!恭喜李大夫!贺喜李大夫呀!老头子我摸着良心说话。”
他用力地拍着自己那瘦骨嶙峋的胸口,发出“啪啪”的闷响,“您家夫人她呀——那是稳稳当当、结结实实的喜脉!至少两个月了!脉象强健得很!滑如滚珠,搏指有力,沉中带数,跳得那叫一个欢实!哈哈!老头子诊脉数十载,这点子事要是摸跑了偏,那才是活见了鬼咧!大喜!大喜啊!咱们长安城,又添一桩羡煞旁人的大喜事咯!”老郎中的唾沫星子险些在我衣襟上添几点深色,手指得意地指点江山般戳向锦榻的方向。
嗡——
一股炽热蛮横的洪流瞬间从尾椎骨沿着脊椎猛蹿而上,直冲天灵盖!仿佛整个乾坤图卷在我眼前翻了个令人头晕目眩的跟头。耳边轰鸣着尖锐的啸叫,血液像开了闸的洪水猛地灌向头顶!额角那几根青筋突突地跳着,想要挣脱皮肉的束缚。
浑身的骨头仿佛被凭空抽走了大半,脚下骤然发飘,双膝一软,我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向地面栽去!视线内瞬间白茫茫一片,紧接着炸开了无数细碎跳跃的金星!那瞬间腿软无力的体验,足以令最稳固的石柱坍塌。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铁箍般的手臂猛地从侧后方插上来,精准无比地抵住了我快要坍塌的后背!是阿东!不知何时已悄然掠至我身侧,他肌肉虬结的胳膊如同钢铁铸造的支撑,那力道沉稳如同泰山磐石。饶是如此,膝盖仍是磕碰般软了一下。
“当……当真?!”我借着阿东的力道猛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入肺腑又带起一阵冰凉的刺痛与滞涩苦意。强撑着稳住身形,猛地扭回头,目光像两支带着火焰的箭矢,穿透那层在眼前迷离晃动的薄纱帘幕,直直撞回锦榻!
李冶显然是听到了那石破天惊的宣判!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难以置信的茫然如同湖面的水痕,短暂的凝固之后,便是火山喷涌般的神采爆发开来!霞光玉色的红晕在她颊畔、耳际、颈侧急速弥漫开来,比最美的胭脂还要艳丽鲜活!
两片如初绽樱花的唇瓣微微张启,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紧闭了许久、眼睫在眼窝下方投下深浓阴影的眼睛,倏然睁开了!琥珀金的瞳孔中蕴满了水光,如同春日里融化的最纯澈的湖水,其中翻涌的震惊、茫然被瞬间淹没,取而代之的是无垠的、几乎要将周遭一切都卷入其中的柔软光辉与沸腾狂喜!那光芒亮得仿佛要将人的心尖都灼化融化掉!
她下意识地、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近乎虔诚的珍重感,双手极其轻柔、颤抖地、小心翼翼地交叠着,覆盖在了自己依旧平坦如初的小腹之上。
炮仗!阿东!炮仗!快——!
喉咙像被熔岩块死死卡住,烫得声带都在痉挛。我张了张嘴,发出的是一串混杂着倒吸气、无意义音节的、自己都不明所以的咕噜怪响,最后竟然硬生生地从胸腔里炸出一个完全变了调的破音怒吼。
“快!”那声音不像我自己的,更像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山洪爆发。一股巨大的洪流猛地从五脏六腑炸开,瞬间点燃全身每一条脉络!那不是酒浆,那简直是来自九天的琼浆玉液浇注而下!滚烫,辛辣,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极致甜美!
整个人被这蛮横到不讲道理的狂喜冲击得头昏眼花,耳中嗡鸣不绝,脚下踩着云端一般虚浮不着力,像一个骤然被一马车金砖砸得晕头转向的街头穷汉,恨不能拔腿冲出这院子,一路狂奔到朱雀大街上去,对着整个长安城吼叫!
阿东嘴角飞快翘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但那眼中闪过的锐利光芒和浑身肌肉绷紧的蓄势待发姿态暴露了他心底的波澜:“老爷!炮仗……库房钥匙!”他语速飞快地低声提醒,目光示意那串坠在我腰间的沉甸甸黄铜钥匙。
“库房……是了!钥匙!炮仗!”我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猛地低头,手忙脚乱地在腰间摸索。那串铜钥匙冰凉的触感握入手心时,才终于有了那么一丝脚踏实地的感觉。然而狂喜的旋风仍在头顶呼啸盘旋,眼前还是有几颗执着的金色小星星在蹦跶着不肯离去。